孫嬤嬤退下後不久,殿門再次被推開。
昭陽長公主踏入內殿時,看到翟太后獨自坐在窗邊軟榻上,燭光映照下,她的面容少了幾分白日的威嚴,倒顯出幾分疲憊與柔和。
「母后。」昭陽輕喚一聲,走上前去。
翟太后握住她的手,將她拉到身旁坐下,柔聲問道:「這幾日在靜瀾齋住得如何?若有什麼短缺的,儘管跟母后說。宮女太監若有怠慢,也要告訴母后。」
她頓了頓,語氣微澀:「這還是你長這麼大,第一次不住在哀家宮裡……」
昭陽微微一笑,依偎進翟太后懷裡:「兒臣一切都好,靜瀾齋的人都是母后精挑細選的,哪會怠慢?」
翟太后撫摸著女兒的頭髮,低頭看著她——昭陽的眉眼像極了她年輕時的模樣,鼻樑秀挺,肌膚如雪,唇若點朱。
只是那雙眼睛……總是帶著幾分怯意,像是怕驚擾了誰。
翟太后心中一痛,是自己對不起她……若非當年那場高熱的意外,昭陽不會患上這隱疾,也不會像今日這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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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想說的話瞬間哽在喉間。
今日席間,翟太后也看得清楚,昭陽望向蘇雲衍的眼神。
她一直都知道,蘇雲衍是昭陽的少女心事,可她只能裝作不知。
蘇氏乃百年世家,蘇雲衍更是蘇閣老的嫡長孫,前途無量。
他肩負的是整個蘇氏的未來,怎可能尚公主,自斷仕途?
更何況是個身患隱疾,生育有礙的公主……
「昭陽。」翟太后終於狠下心,握緊女兒的手,「你和蘇雲衍,沒有可能。」
昭陽身子一僵,卻沒有抬頭。
翟太后不忍看她,只是輕撫她的背脊,繼續道:「你年紀也不小了,母后打算開始為你擇婿。」
她的聲音放的很輕柔:「母后會為你挑一個性情溫和、家世清白的駙馬,不求他有多顯赫,只要待你好,愛護著你……」
昭陽公主將臉埋在翟太后的肩頭,淚水無聲地浸濕了她的衣襟。
她怎麼可能不知道呢?
從很小的時候起,她就明白,自己與蘇雲衍之間,隔著的不僅僅是宮牆。
她一直都知道的,他們之間,從來就沒有可能。
可眼淚還是不受控制地涌了出來。
她想起第一次見到蘇雲衍的時候——那時他還是皇兄的伴讀,可以出入宮廷,一身月白錦衣,眉目清朗如畫。
那年她被昭寧公主欺負後躲進了藏書閣的角落哭泣。
「公主?」
少年的聲音清朗溫潤,她驚慌抬頭,卻見蘇雲衍站在書架旁,手裡還捧著一卷書。
她連忙擦了擦眼淚,不敢說話。
蘇雲衍不知何時出現在她面前,他沒有言語,只是從袖中取出一顆糖,遞了過來。
那顆糖很甜,甜到她記了很多年。
此後數年,每當受了委屈,她都會躲到那裡。
而那個角落,總會莫名其妙地出現各式各樣的糖果——桂花糖、松子糖、蓮子糖……偶爾,她也會遇見蘇雲衍。
他從不逾矩,只是遠遠地行禮,然後安靜地退下。
再後來,他入仕為官,漸漸不再入宮。她也漸漸習慣了等待,哪怕後來蘇雲衍不再入宮伴讀,她也總愛去那裡坐一坐,仿佛那裡還留著一點甜。
她那時不懂,那種酸酸澀澀的感覺是什麼。
原來……那就是喜歡啊。
昭陽將翟太后抱得更緊了些,許久,她抬眸道:「兒臣明白,都聽母后的。」
——
頤年殿,偏殿。
翟季趴在榻上,疼得齜牙咧嘴。太醫正給他上藥,他不敢大聲叫喚,只能死死咬著被角,額頭上冷汗直冒。
也不知道是哪個缺心眼的,居然把他抬到頤年殿來了!
他又不住這兒!
「嘶——輕點!」他忍不住低吼,又迅速捂住嘴。
太醫面無表情地繼續上藥,下手卻更重了些。
「啊!你這太醫是故意的吧?」翟季發出一聲豬叫般的哀嚎,又立刻憋住,整張臉漲得通紅。
「世子忍忍,這藥烈,但效果好。」
「滾出去!」他惱羞成怒地趕走太醫,趴在榻上直喘氣。
他實在想不通,自己明明住在春熙苑,怎麼會被抬到頤年殿來?
難道是姑母特意吩咐的?
想到姑母身邊的孫嬤嬤方才傳的話,翟季渾身一抖。
「世子,太后娘娘說了,您若再敢這般放肆,下次太后定會親自賞您四十杖。」
翟季欲哭無淚。
他哪還敢啊!
一想到方才在攬月軒撞見陛下的場景,他就恨不得當場昏死過去。
正想著,房門「砰」地被推開,翟月婉紅著眼睛沖了進來:「兄長!」
翟季手忙腳亂地扯過被子蓋住自己:「你、你怎麼來了!」
「我聽說你衝撞了陛下,被打了二十大板!」翟月婉撲到榻邊,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你怎麼敢的呀!」
翟季看著妹妹哭得「暴雨摧花」的模樣,原本想訓斥的話咽了回去,只能幹巴巴道:「沒事,皮外傷,過幾天就好了。」
翟月婉抽抽搭搭地坐在榻邊,翟季看著她,突然想起她今日勸自己別招惹沈明禾的話……
悔不當初啊!
猶豫片刻,翟季試探道:「沈明禾……」
「兄長!」翟月婉瞪大了眼睛,「你都這樣了還惦記她?」
惦記沈明禾?!
翟季嚇得魂飛魄散,一把捂住翟月婉的嘴,左右張望確認沒人,才鬆開手,壓低聲音道,「你胡說什麼!我可沒有!」
說完就把翟月婉往外推:「趕緊回去!別在這兒瞎嚷嚷!」
等翟月婉不情不願地走了,翟季才癱回榻上,咬牙切齒。
今日這一切的罪魁禍首都是昌平侯夫人!
沈明禾都和陛下有染了,還給他保什麼媒!
這不是害他嗎!
他又想起沈明禾與陸清淮之間纏綿悱惻,心裡嘖嘖稱奇,這沈明禾不愧是沈明禾,看著柔柔弱弱,膽子倒是大得很!
都有陛下了還敢找情郎,這情郎還是個探花郎!
也不知道陛下知不知道這件事……
還有豫王那個冤種,之前還威脅自己離沈明禾遠點。
呵,他要是知道沈明禾是陛下的女人,不知道會是什麼表情?
翟季突然有些期待了。
反正……肯定比自己慘!
他趴在榻上,疼得直哼哼,心裡卻莫名平衡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