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個巴掌抽出去,耳鼻出血。
彭!
一腳踹過去,胸骨塌陷。
呼!
長刀出鞘,便是人頭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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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清晨到黃昏,蘇景如同颶風一般,席捲了一一個個早市、午市、晚市。
所過之處,那些橫行霸道的地痞潑皮,斷腿的斷腿,斷手的斷手。
蘇景今日做事的方法,和他上輩子的職業習慣,大相逕庭。
不過,這點倒是無法完全引起蘇景內心的波動。
面對這個糟爛的世道,必須要用與之匹配的做事手法。
這一點從一開始,蘇景就非常清楚。
在這個世界,講究什麼程序正義,簡直就是笑話。
蘇景不是什麼迂腐之人,也不是心慈手軟之輩。
面對無辜之人,他難以下手,這並不是軟弱的表現,而是因為擁有良知。
可對待敵人麼,就應該如寒冬一樣殘酷無情!
當回到衙門時,本來應該已經下值了。
可今天衙門裡的人卻全都在。
蘇景剛一進入儀門院,便是吸引了眾人的注意,一個個都將目光投射過來。
「蘇兄弟,縣令大人有請。」
魏偉走上前來,神色略有點不自然。
蘇景朝著他微微點頭。
兩人穿過儀門,徑直朝後堂行去。
來到後堂,蘇景舉目一看,縣令、縣丞、主簿、縣尉都到齊了。
魏明堂朝著魏偉揮了揮手。
魏偉連忙會意躬身退去,順帶著將大門關上。
「見過諸位大人。」蘇景抱拳一禮。
「哈哈,蘇兄弟,何必如此生分,大家兄弟相稱即可,快快入座。」
縣令目光微閃,大笑著一揮手。
「多謝大人。」
蘇景坦然入座,神色平靜。
縣令笑眯眯道:「今個兒,衙門來了一群投案自首的地痞惡霸,幾乎將縣衙都塞滿了,蘇兄弟這動靜鬧得可不小啊。」
蘇景朝著府君府的方位,微微一抱拳:「只是謹遵府君大人規章辦事而已。」
「那是!為府君大人效勞,也是我等之願。」
縣令呵呵一笑,盯著蘇景道:「只是蘇兄弟想要將事情做到哪一步,還請給個準話,我等也好心中有數。」
此言一出,其他人也紛紛將目光投射過來。
蘇景今天做的這點事,縣令等人根本不在乎。
一些惡霸而已,死就死了。
對於蘇景的目的,他們心中都是有所猜測。
根據蘇景之前的表現,顯然是人情練達之輩。
其明知那些惡霸背後是衙門的同僚,卻還要如此行事。
在他們看來,蘇景這是在向府君大人表決心:無論在什麼地方做事,都會將府君大人放在第一位,為此不惜得罪同僚。
而這正是貪狼衛中人需要具備的素質,府君的指令大過天,什麼人情世故都可以拋在一邊。
從理性角度講,他們很欣賞蘇景,之前的任務展現出了蘇景做事的能力,現在的所作所為,則展現出蘇景對站位的精準把握。
很多時候,站位比做事能力更為重要。
事情做得好,站位不夠堅定,永遠進入不了核心權利層。
不過,他們必須要搞清楚,蘇景準備將這把火燒到哪一步。
蘇景今天去整頓了那些市場,火燒向了那些底層捕快。
那明天這把火會不會燒向各大店鋪,進而燒向他們?
各大店鋪生意競爭,裡面自然也是一團污水,各大店鋪能有火紅生意,和他們的支持是離不開的,之間的利益往來可不少。
要真按照規章制度來辦事,那包括他這個縣令在內,衙門上下,沒有一個是乾淨的,統統該抓起來扔進大牢。
如今,形勢比人強,要是蘇景真拿著府君的規章當令箭,他們之前商量了一下,不打算與其對抗,準備暫且吐出一些店鋪的孝敬。
蘇景拿著這筆錢是中飽私囊,日後用來打點關係也好,還是獻給府君表忠心也罷,他們無所謂。
只是,他們希望暗地裡達成交易,不要將事情鬧到明面上,給他們留足顏面。
當然,蘇景這樣做,雖然他們沒辦法,但無疑是將他們各個都得罪了。
等於是把他們的麵皮刮下來,踩著地上給府君表忠心,這誰心裡能舒服?
「做到哪一步?」
蘇景微微一笑,回道:「一切自然到此為止了。」
縣令眼睛微微一亮:「那各大店鋪那邊?」
蘇景搖頭笑道:「縣令大人可能誤會了,我身為捕快,今日巡街,看到那些惡霸地痞橫行無忌,欺凌攤販,自然要有所動作。
各大店鋪正常做生意,與我何干。」
縣令和其餘人對視一眼,瞬間明了。
他們本以為蘇景會查他們和店鋪勾連,收受賄賂的事情。
沒想到其根本沒有動他們的意思。
這無疑是給足了他們面子。
當下,場上原本略顯凝滯的氣氛,瞬間解凍。
低低的笑聲傳出,幾人看向蘇景的表情都是更顯親熱。
「哈哈,官是官,吏里吏,異人是異人,普通人是普通人,我早就說了,蘇兄弟做事,是很有分寸的。」魏明堂哈哈一笑。
「蘇兄弟做事,的確是鬆緊有度。」
縣令也是大讚一句,笑眯眯道:「正巧,今天衙門的人都在,咱們一塊出去聚一下,慶祝你任務完成得漂亮。」
蘇景笑眯眯地一口答應下來。
他內心卻是冷笑不已。
縣令等人以為他只動一動那些沒什麼油水的低級市場,整治一下那些給惡霸當後台的捕快,不去查各大店鋪,是和他們第一條心。
卻是不知,蘇景此舉和他們想的恰恰相反。
那些店鋪背後都是貴人,彼此競爭,下黑手做惡事,不過是狗咬狗而已。
哪怕是競爭失敗的那一方,也照樣吃香喝辣。
蘇景才懶得理會。
而市場上的諸多攤販,賣東西的農夫農婦,都是一些普通百姓。
無論在哪個世界,抵禦風險能力最差的就是底層百姓。
他們的生活極為脆弱,稍有點風浪,第一個被摧毀的就是他們。
市場上那點收入,對他們來說,非常重要,關乎生計。
沒了那些惡霸,他們不用再交例錢,省下來的錢或許就能多抓幾次藥,多養一個孩子。
因為前世的教育,蘇景的價值觀早已經定型,習慣了站在勞苦大眾的角度去看問題。
他有了能力,首先想到的自然是那些底層百姓,想的是幫他們解決一些問題。
就在這場上氣氛一片和樂之際,蘇景笑著看向幾人:
「此番通過對這些地痞的整治,我深切體會到了府君大人的仁厚。
此事對我來說,應當銘記。
縣衙治下的市場,要是能一直如此,那就好了。
以後每次我來到這裡,都能想到自己曾經的出發點,能時刻提醒我將府君大人的指令放在第一位。」
縣令會意,當即一口答應下來,大義凜然道:
「我身為西城區百姓父母官,定不會讓之前的事情重演!」
縣丞、縣尉、主簿也紛紛開口附和。
此事對百姓來說,是一件大事,可對他們來說,不過小事而已。
左右不過是那些捕快們少了點收入來源,他們毫不在乎。
他們本就想和蘇景打好關係,這種小事,自然不會拒絕。
一行人走出後堂,衙門上下諸多人手,一同前往酒樓慶祝。
蘇景坐在主桌,和縣令等人喝了幾杯後,就向一旁的桌子走去。
汪海看到他在主桌起身,就笑著湊了過來,壓低聲音道:
「景爺,我知道你做事目光長遠,現在肯定是在布局,為以後討得府君大人賞識做準備。
我剛才已經暗示過那些傢伙了,他們都表示以後願意放棄那點油水,絕不會影響到您的布局。
不勞您費心費力,以後我會帶人時時巡視,膽敢有人欺壓百姓,我絕不姑息!
此事就包在我身上了。」
蘇景微微一愣,旋即瞭然。
縣令他們知道蘇景是府君的人,下面的人卻不知道。
汪海倒是擅長腦補,感覺在他腦海中,已經為自己勾畫了一盤大棋。
對此,蘇景喜聞樂見,倒是省去了他多費口舌。
搞定了縣令等官員,又將下面的具體執行者搞定,此事算是萬無一失了。
……
接下里一連數日,都是風平浪靜。
對那些抓來的地痞惡霸的審問和宣判,都是極為快速。
該坐牢的坐牢,該砍頭的砍頭。
這幾日菜市口,幾乎每天都有人頭落地。
蘇景呆在衙門也沒什麼事,時不時就會去巡視周圍的市場。
諸多攤主都知道蘇景是幫他們出頭,整治惡霸的人。
他們心裡對蘇景非常感激。
可是,卻沒有人敢上來和蘇景打招呼,甚至看到蘇景還是會畏懼。
衙門官差在攤販們心中留下的固有印象,早已經根深蒂固,不是一朝一夕能夠改變。
對此,蘇景也不介意。
他偶爾會在攤販這裡吃東西,從食物的分量上,他能夠感受到他們的心意。
一開始,那些攤販不敢收他的錢。
蘇景只是眼睛一瞪,一句「官爺我差你們這點麼」,就嚇得那些攤販面如土色,再也不敢多說。
這天黃昏時分。
蘇景在附近一個晚市巡查了一遍後,隨意找了個攤位坐下,要了一碗酸梅湯解渴。
他看著周圍煙火氣十足的場景,像是在巡視自己的菜園。
那天清晨出門時,蘇景心裡對自己說,牧雲已經得救,現在該救自己了。
的確。
此次的行動,看似是救百姓,其實也是在救他自己。
救他因為殺無辜的人而飽受煎熬的內心。
近日,隨著巡查市場時的一次次發泄,隨著一顆顆人頭落地,蘇景內心的焦渴逐漸得到了緩解。
可是,還是有絲絲苦澀,始終揮之不去。
『違背良知帶來的苦澀,又怎麼可能輕易化解?』
蘇景心裡想著。
就在這時,他餘光看到一個小小的人兒,蹲在地上,一蹦一蹦,像一隻兔子般,朝著自己靠了過來。
那是一個五六歲的小姑娘,圓圓的蘋果臉,帶著嬰兒肥,在炎熱天氣的烘烤下,小臉兒紅撲撲的,一雙黑色的眼睛,仿佛浸在清水裡的黑葡萄,咕嚕嚕地轉著,顯得頗為機靈。
此刻,她仿佛做賊一般,一邊觀察著和不遠處和客人爭執價錢的阿娘的動向,一邊偷偷摸摸地往蘇景這邊移動。
這一回頭,她正巧和蘇景目光對到一起,連忙豎起手指,對他比了個噤聲的動作。
然後,她加快了蹦躂的速度,三兩下就蹲在了蘇景腳邊,仰著一張讓人忍不住想要戳兩下的小臉,看向蘇景。
「???」蘇景。
還沒等蘇景說什麼,就見那小女孩抓住蘇景垂落的手掌,將一個圓滾滾的東西塞到他掌心。
「快!捏住了!」
清脆的童音響起,夾雜著絲絲緊張,像是什麼惡勢力在傳遞情報一樣。
蘇景下意識地握緊手中。
舉起手,攤開掌心,一顆圓滾滾的棗,映入眼帘。
這是一顆還沒有完全成熟的棗兒,表皮泛白,只有針尖大小的幾個紅色斑點,點綴其間。
蘇景小時候,家裡就有一顆棗樹。
褐色的樹枝上,先是長出翠綠的葉片。
然後是繁若星辰的淡黃色小花以及嗡嗡的蜜蜂。
小花凋零的同時,一顆顆小小的綠色的果兒生發而出。
果兒慢慢長大,先是和樹葉一般的綠色,然後是青色。
當青色褪去大半,棗皮微微泛白時,小時候饞嘴的他,就會忍不住摘下兩顆,塞入嘴裡。
只有一絲甜,但對於饞嘴的小時候,卻是不錯的零嘴。
眼前這小傢伙,顯然也像他小時候一樣饞。
「快吃啊,可好吃了!要不是我娘說你是個好人,我可捨不得給你呢。」
清脆的童音催促道。
蘇景看著小女孩那清澈見底的眼睛,那張洋溢著童真的小臉,不由一笑,將泛白的棗兒捏起,放入嘴邊,輕輕地咬了一口。
還是印象中小時候的味道,只有一絲甜。
可這絲甜蜜,卻是直入心底,將他心中那一絲絲一直揮之不去的苦澀,都給徹徹底底地壓了下去。
「好吃吧。」小女孩仰著小臉,一臉期待。
「好吃!」
蘇景將棗核吐在手心,笑著回應。
「嗬嗬。」
小女孩頓時笑了,她的嘴巴小小的,笑起來卻咧得很大,露出幾顆還沒長齊的、像小貝殼一樣的乳牙。
她做賊一般朝阿娘那邊看了一樣,轉頭對著蘇景埋怨道:
「阿娘說哥哥是好人,是你打跑了那些惡人,可是阿娘卻不讓我找你玩,真是奇怪。」
她像是一隻兔子般蹲在地上,看著蘇景,很是霸氣地說:「吃了我的棗,以後咱倆就是朋友了。」
一顆棗兒就想換到一個朋友,世上哪有這種美事?
蘇景心中輕笑,說:「好,以後咱倆就是朋友了!」
蘇景伸手揉了揉新交的朋友的小腦袋,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精衛!我叫精衛!」
精衛聲音清脆響亮:「不過,因為我沒有長大,只是小小一隻,所以大家都叫我小精衛!」
「精衛?」
蘇景微微一愣,旋即笑道:「好名字!精衛填海,其力雖弱,其志壯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