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默默把這張卡片放入褲袋。
不一會兒,芸姐端出了兩碗麵條,上面有幾塊肉片,有花生米,還有兩隻煎蛋。
她又從柜子里摸出一瓶泡著幾顆枸杞的牛欄山,擰開蓋子,給自己倒了一杯,然後看了看我。
「你喝不喝?」
我愣了一下,「我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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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都十八了,是大人了。」芸姐笑了,她臉上那個巴掌印還沒消,笑起來有點彆扭,「男人哪有不喝酒的?早晚你都得學,來,陪姐喝一杯!」
大人。
這兩個字砸在我心上。
我有些激動,又感到沉甸甸的。
我咬了咬牙,「好,我喝!」
芸姐給我倒了一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子裡晃蕩,散發出一股辛辣的氣味。
我端起喝了一口,辣得直接嗆了起來。
芸姐笑得前仰後合,「慢點喝,沒人跟你搶!」
一杯酒下肚,我的臉開始發燙,腦袋暈乎乎的,就像塞了一團棉花。
剩下的芸姐全喝了,臉上浮起兩坨紅暈,眼睛水汪汪的,比平時更好看了。
我忍不住問,「芸姐,你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我知道的,明明我和你……」
非親非故。
是的,非親非故。
不過這四個字,我沒說出來。
「因為……我欠了你媽的……」
啪嗒!
她點燃一根香菸,伸手揉了揉頭髮,指尖觸碰到頭皮上一塊舊疤的剎那,她微微失神。
這塊疤是她九歲的時候不小心掉入湖裡,讓湖邊的石頭給磕到的。
可陳立年為了救她,卻永遠留在了湖裡……
她微微嘆了口氣,轉而從口袋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百元大鈔,放在桌面推了過去。
「拿著,明天去買兩身衣服,再理個髮。剩下的錢自己買點吃的,別虧著嘴。」
一百塊錢,對我而言是一筆巨款!
我局促不安地胡亂擺著手,「不用,姐,我一上班,很快就能賺到錢了……」
「讓你拿著就拿著!」她瞪了我一眼,「你頭一回上班,總要穿得正式點,不然讓人笑話。」
我收下錢,心裡記下了,等我以後有出息,一定讓她過上好日子。
芸姐又喝了一口酒,「本來想給你找個自在點的活兒,可那些地方……太複雜,不適合你。」
她沒說是什麼地方,我也沒問。
氣氛忽然安靜了下來,只有電風扇嗡嗡轉著。
芸姐靠在椅背上,眼神有點迷離,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陳妄,你一直盯著我看什麼呢?」
我的臉騰地紅了,慌忙低下頭。
芸姐咯咯地笑了起來,「行了,姐沒什麼事,不就是讓周老三抽了一巴掌嗎。」
「哎呀,不對……」忽然她站起身,雙手撐在桌上,整個上半身都壓了過來,歪頭打量著我,「難道剛才,你是不是……看到什麼不該看到的?」
她的聲音低低的,帶著一絲沙啞,像貓爪子,輕輕撓在我的心尖上。
我感覺到渾身的血都往頭上涌,我想搖頭,可脖子僵硬得不聽使喚。
芸姐看著我窘迫的樣子,她繞過桌子,整個人都逼到我了面前。
我聞到了一股雪花膏混合著酒精的味道,還有她身上的酒氣,還有她灼灼的眼神。
「老實說!」
「……你不看我,怎麼知道我在看你。」
她笑了一下,或許是嘴角的弧度牽動了巴掌印的傷,又很快收住。
「臭小子,姐逗你的,吃麵!」
說完她直起身,走回了房間裡。
我低頭扒面,不敢再看她,剛才門縫裡看到的畫面還在,心裡又燙又疼。
那一夜,我幾乎沒怎麼睡。
腦子裡翻來覆去的,全是芸姐被按在梳妝桌上的畫面。
每一次想到這些,我就又怒又亂,翻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可越是這樣,那些畫面就越清晰。
後來我索性不睡了,光著腳在窗戶前扎了個馬步。
老胡教我的拳架子,好久沒練了。
我一拳一拳的打出去,不敢出聲,只有骨關節輕微的咔咔響。重複打了三套拳後,心裡那股無處宣洩的怒火總算壓下去了一點。
老胡是我爹陳立年從小玩到大的鐵哥們,和我爹退伍後就在村里當起了武師兼治安隊隊長。
我拜師那天他說,他教我練拳不是讓我惹事的,練好了,一拳下去普通人扛不住。不過這架把式沒事的時候可以多練練,身子累了,腦子才能清淨。
一直到凌晨四點左右,我才迷迷糊糊的眯了一會兒。
早上六點,我就醒了,我側耳聽了聽,外頭靜悄悄的,芸姐應該還沒起。
她上的是晚班,白天正是她休息的時間段,昨天因為我的事,她才請了一天假。
我輕手輕腳的起床,在衛生間的水龍頭接了水,漱口洗臉。
鏡子裡自己的頭髮亂糟糟的,眼睛有點紅,但精神頭還行。
我對鏡子捋了捋頭髮,又把領口的扣子系好,深吸了一口氣。
兜里揣著芸姐給的那一百塊錢,我出門了。
我先是搭了一輛摩托車,繞到香江卡拉OK踩了點,這裡白天不營業,大門緊鎖著,我只能看到一塊香江卡拉OK的大招牌,看不到裡面有什麼貓膩。
記下位置,才又讓師傅搭我回到城南車站。
車站對面有一排門面房,其中最大的一間掛著一塊招牌——「遠貿聯運公司」。
說是公司,其實就是一個十來間門面房連起來的大倉庫,門口停著五輛貨車,有幾個工人正往車上來回搬貨。
我看到工人搬貨的樣子,想到自己也即將要幹這個,心裡很踏實,至少不用靠芸姐拿自己去給我換什麼了。
倉庫的鐵皮大門敞開著,裡頭堆滿了大大小小的紙箱和編織袋,一股機油混合著紙皮的味道撲面而來。
我站在門口往裡看了看,沒看見周老三的影子。
櫃檯後坐著一個女人,正低頭在本子上寫寫畫畫,旁邊的茶缸里泡著濃茶,牆上貼著一張手寫的貨運價格表。
她看起來二十五歲左右,皮膚白淨,瓜子臉,鼻子高挺,耳朵上戴著一雙亮閃閃的金耳環,穿著一套淡藍色連衣裙,腳上蹬著一雙高跟鞋。
這打扮,在這座城市裡算得上很時髦了。
我清了清嗓子,「你好,請問,周老三在嗎……」
她手裡的筆停了,抬起了頭,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確認什麼,才冷聲開口。
「你找他幹什麼,他又賭錢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