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
蕭肅掛斷電話, 將話筒放回破舊的座機上。
這年月,這種老式的數字座機電話已經差不多絕跡了,沒想到在這間小診所里還能看到。
其實這兒也算不上什麼診所, 只是當地村民騰了間堂屋,擺個櫃檯賣點兒常見藥品罷了, 唯一的坐診醫生是男主人, 牆上掛著他的村醫執照,可惜去年就過期了。
蕭肅半小時前跟著那隻小土狗離開了阿虎家,走上大道才發現這漁村荒僻得可怕, 除了昨晚看到的幾戶人家,再沒有什麼多餘的住戶。
原想找個派出所報警, 或者至少找個村委會什麼的, 可轉來轉去也沒找見, 唯一一個有對外營業性質的,就只有這間診所了。
醫生, 總歸比普通人安全一點吧……抱著這種想法, 蕭肅冒險走進診所,借了個電話。
謝天謝地,和榮銳順利地聯繫上了, 更令他意外的是,榮銳竟然已經到了廣西,到了茜城!
他是怎麼找到這兒的?他是不是收到了自己前天晚上通過行車記錄儀留下的信號?他知道方卉澤和洪穎的關係了嗎?他有沒有收到自己發出去的限時同城快遞?
蕭肅有無數個問題想要問,但在電話里什麼也沒有多說, 只傳遞了最要緊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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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緊迫,反正很快他們就見面了,到時候總能一個一個問清楚的……蕭肅在聽到他聲音的一瞬忽然安定下來,之前的焦慮彷徨倏而散去,連心跳都平穩下來。
現在,如榮銳所說,他的首要任務是保證自己的安全。
從堂屋出去,醫生正在院裡補漁網,對他和善地笑笑:「打完啦?」
「打完了,謝謝您。」
「年輕人氣色不好喲,外地來的?」醫生停下手,丟了根煙給他,「來我們這裡做什麼的?」
蕭肅接了煙道謝,含糊道:「找個朋友。」
「什麼朋友啊?」醫生的笑容莫名有點詭異,嘻嘻地問,「哪一家啊?沒聽說哪家有你這麼體面的親友喔。」
蕭肅天生一張溫文爾雅的面孔,雖然被方卉澤挾持了三天兩夜,仍舊看著白淨體面,和本地漁民的黝黑粗糙截然不同。
他不敢多說什麼,點上煙掩飾地抽了一口,隨意指了指海邊的方向。誰知那醫生竟然一臉「果然如此」的表情,道:「哦,你是來找阿虎的吧?」
蕭肅嚇了一跳,煙都差點兒掉了。醫生哈哈大笑,道:「別怕啦,你這樣的隔三差五我都能見到,多得很……不就是找阿虎相親,弄個越南新娘嗎?」
「……」所以方卉澤找的蛇頭還兼職搞跨國婚介?
好吧,這是個很好的誤會……於是蕭肅特別坦然地點了點頭,說:「您眼神真好。」
「嗨呀,到我們這裡來的,不是收魚,就是收藥,我看你不像是商人,那一定是來相親的啦。」醫生齜著黃牙,得意地笑著說,「不過你不像是討不到老婆的樣子啊,長得又好,白白淨淨也不像是沒錢,怎麼想起討那邊的女人作媳婦?」
蕭肅望天吐了個煙圈,實事求是地說:「身體不好。」
「哦……」醫生恍然,同情地說,「那是不大好找。」
「可不是。」蕭肅唏噓道,大概是一和榮銳聯繫上,整個人都放鬆了,竟然就這麼演了起來。
「沒事啦。」醫生馬上又安慰他,「在阿虎那裡花點錢,討個屁股大好生養的對象,一樣的啦。」
蕭肅默默點頭,望天又吐了個煙圈,想想榮銳,果然很大,很好生養的樣子……
「咳咳咳!」車開得太飄,把自己嗆著了,蕭肅丟下菸蒂,順了順氣,趕緊轉彎:「請問這裡離芊鄉有多遠?」
「芊鄉?」醫生往東指了指,道,「不遠啦,但總有一百多公里吧,你要去芊鄉?」
蕭肅點點頭,他說:「往那邊走兩里路,上了國道就有過路的中巴車,不過路不好走,總要兩三個小時才能到吧。☜✌ 6❾ˢ𝐇Ǘ𝕩.ᑕ𝑜𝐦 ♠♔」
「哦,謝謝了。」蕭肅大致弄懂了方位,怕行跡暴露,不敢過多逗留,隨意寒暄幾句便離開了診所。
漁村里靜謐祥和,間或聽見幾聲遙遠的狗吠,蕭肅站在診所門外的大樹下遠眺,往西,是遼闊的海岸線,往東,是蜿蜒曲折的村道,如醫生所說,走兩里路就是國道,可以搭車去芊鄉。
榮銳就在芊鄉。
蕭肅猶豫了一下,抬步往東走去。
雖然他身上一毛錢都沒有,即使能硬撐著走到國道,也沒錢搭車,但他覺得自己應該朝著榮銳的方向走。
大概那個方向讓他覺得安心,安全吧。
這樣,榮銳開車過來,第一時間就能看到他。
蕭肅體力不支,走得很慢,因為怕被人發現,偶爾還要躲進道邊的樹叢。就這樣吧走走停停,天上的太陽漸漸躲進了雲層,晴朗的天色也微微暗淡了下來。
起風了,像是要下雨,蕭肅有點擔心,正在這時,忽聽身後引擎聲響,一輛摩托車飛馳而來!
蕭肅迅速閃身躲進道邊一堵斷牆,從殘垣之間看去,悚然發現摩托車上騎著的是阿虎家那個做飯的女人!
她發現自己逃走了?蕭肅心一陣狂跳,正猶豫是找個地方躲起來,還是沿著樹林繼續往東,就見遠方塵土四起,早上方卉澤開走的那輛捷達飛一般馳進了村口。
摩托車一個急剎停住,捷達也停了下來,女人向車裡的人急急說著方言,蕭肅不用聽也知道她是在向方卉澤報告自己的逃逸,一時間大氣也不敢出一下。
不過片刻,他們說完了,女人掏出手機開始打電話。她口音極重,但蕭肅仍舊大致聽懂她是在向某人描述自己,最後還說說「他跑不遠」、「一定要抓住」之類的。與此同時,方卉澤重新啟動車子,往阿虎家的方向開去。
風大了起來,不過幾分鐘工夫,雲層便厚重了起來,隱隱現出黛灰的顏色。那個女人和摩托車堵在村口,蕭肅不敢繼續往前走,等了會兒,忽然聽見嘈雜的聲音從另一個方向傳來,七八個壯漢不知道從哪裡冒了出來,紛紛向女人詢問著什麼。
那名醫生也在其中。
不能再往芊鄉走了……蕭肅心中一涼,知道他們一碰頭就能對出自己的行蹤,肯定會往東找,只能放棄原先的計劃,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原本一片寧靜的村子突然間活了起來,仿佛所有人都走出家門,加入了搜尋的隊伍。蕭肅一路走一路躲,越走越是心驚,想起醫生關于越南新娘的那番話,漸漸明白,這村里大概所有人都對阿虎的「生意」心知肚明,甚至都是幫凶,所以才會在這種時候群起而動,圍追堵截。
照這麼下去,遲早要被抓住……蕭肅氣喘得厲害,雙腿漸漸因為乏力而發抖,躲在一道矮牆的陰影里,依稀聽見方卉澤從阿虎家出來,正在和那個醫生對話。
「電話……往東……芊鄉……」
他們說的是方言,夾雜著一些普通話,說完之後方卉澤便帶人往東走了。蕭肅慢慢從牆上探出頭,看見他高大的背影正快步離去。
還好他們沒有帶狗……蕭肅暗自慶幸,一低頭,忽然發現一隻奶黃色的小土狗蹲在自己面前,面無表情地擺著尾巴。
「嗚汪!」
「噓!」蕭肅手忙腳亂地握住了它的嘴。小狗大概沒料到有人竟然敢如此冒犯它,驚訝地瞪大了眼睛,隨即搖頭擺尾甩開他的手,撒腿往西跑去。
西面,是一望無垠的大海,蕭肅看著小狗矯健的背影,心中忽然一動——燈下黑!
方卉澤一定以為他往東走了,那他不如直接往西躲到碼頭去!方卉澤知道他不願意偷渡去越南,一時半會兒絕對不到他會躲在船上!
蕭肅打定主意,弓著腰躡手躡腳跟在小狗身後,往海岸線跑去。💛🐜 6➈𝔰hⓊⓍ.ᑕ𝐨ⓜ 💋♟
不過二十分鐘,海上風雲變色,晴朗的藍天被烏雲徹底籠罩,隱隱傳來春雷的悶鳴。蕭肅小心翼翼躲開搜尋他的人,終於溜進了碼頭。
漁村的碼頭非常簡陋,只不過是一道伸向海面的木質棧道而已,大大小小數十隻漁船停靠在棧道兩側,靠近海岸的地方是幾間低矮的木屋。
風中夾雜著幾不可查的雨絲,溫度驟降,蕭肅凍得瑟瑟發抖,隨便找了一艘不起眼的漁船跳下去,鑽進了虛掩的船艙門。
艙里瀰漫著機油沉悶的氣味,和著咸腥的魚味兒,讓人幾欲作嘔,但總算風被擋住了,不再那麼寒冷刺骨。蕭肅不敢在駕駛艙里待著,沿鐵梯爬上二層,窩在一堆不知道裝什麼用的木箱子裡。
從木箱子之間的縫隙看出去,能大致看到村子西頭的情形,如果有人過來碼頭搜尋,或者警方的人來了,他都可以清楚地看到。
風越發大了,穿過玻璃窗,發出嗚嗚的哨響,蕭肅感覺手腳發軟,頭暈目眩,也不知道是病了還是餓的,只能靠著木箱子閉目養神,儘量讓自己不睡著,或者直接昏過去。
醫生說芊鄉到這裡要兩三個小時,榮銳車技很好,應該兩小時內能趕到吧?不知道孫之聖跟他來了沒有,和這邊的警方協調怎麼樣……
蕭肅不知不覺迷瞪了過去,堪堪沉入夢境,忽聽沙沙雨聲中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方卉澤?
他這麼快找到這兒了?
我睡了多久?
蕭肅警醒過來,探頭從木箱之間往下一看,只見方卉澤穿著一件黑色的防雨服,帶著兜帽,正帶人在碼頭棧道上搜索。
外面雨不知何時變大了,隆隆雷聲間或響徹天地,雪亮的閃電劈開黛青色的天穹。
天色暗淡,一束束蒼白的燈光在碼頭兩側的漁船上掃蕩,那是他們手中的手電筒。方卉澤走在最前面,魁梧的身軀被雨衣罩著,有一種死神般的壓抑感,蕭肅雖然不怕他,但這幾天被他折騰得太慘,看見他的背影還是忍不住心裡哆嗦。
「阿肅!蕭肅!」方卉澤大聲呼喊著他的名字,「你在哪兒?你給我出來!」
蕭肅躲在木箱子之間,大氣也不敢出一下,伸手將窗玻璃緊了緊,可惜這船年久失修,窗戶怎麼關都有一道兩公分寬的縫隙。方卉澤的聲音和著雨聲從縫隙中傳進來:「你這樣會害死你自己的!阿肅你聽到沒有?!我不會傷害你,你出來啊!」
蕭肅一動不動,他嗓音沙啞,顯然已經喊了很久:「蕭肅你他媽的到底藏哪兒了?給我出來!」
雷聲轟然炸開,將他狠厲的聲音淹沒,蕭肅心跳加速,往後挪了挪,雖然明知他看不見自己藏在這兒,還是忍不住交焦慮。
喊了半天,方卉澤開始一艘船一艘船地找,片刻後有人大聲用方言勸他,大意是讓他先回村子,這裡船太多了,雨又大,即使他要找的人藏在船上,也跑不出村子,不如等暴雨停了再來。
方卉澤和那人說了幾句,聲音越來越大,像是吵了起來,過了一會兒,蕭肅看見七八個穿雨衣的年輕人從對面一艘船上下來,小跑著往村子裡去了。
方卉澤卻沒有跟過去,站在木棧道上看著他們離去,轉身往蕭肅藏身的漁船走來。
蕭肅一顆心提到嗓子眼,紛紛雨聲中聽到他的腳步上了舷梯,進了下層駕駛艙,就在這時,手機鈴聲突兀地響了起來。
「喂,阿虎?」他停了腳步,站在樓梯下端接電話,一開始說的是方言,之後因為不大流利,終於換成了普通話,「不是說明天嗎?怎麼改到今天?」
電話那頭說了些什麼,他沉聲道:「不行,我要帶個人一起走,他不見了,我正在找,還不知道什麼時候能找到……我知道,但是我必須帶他走,我現在確定不了時間……不行!什麼時候人找到了,什麼時候出發!」
他們爭吵了起來,方卉澤的語氣越來越壞:「我說了,開春本來就是風聲最緊的時候,警方總要搞點兒運動來應付上面,未必就是針對你,你緊張什麼……什麼?整個茜城的公安基層都在找你?為什麼……怎麼可能是因為我?我來這邊找你根本誰也不知道!一定是你身邊的人嘴巴不緊,走漏了風聲!」
對方說了幾句,他陡然提高聲音:「靠譜?你那幾個人也叫靠譜?靠譜能把我的人給弄丟了?我出門不到一個小時,樓下四個人打麻將,沒一個人想起上去看一眼!以為把門鎖了就沒事了?媽的窗戶還開著呢!我倒是想現在走,你他媽把人給我找出來啊!」
他們來來去去又吵了一會兒,方卉澤直接掛斷了電話:「少他媽給我找藉口!人沒找到誰也不許走!」
驚雷一個接著一個,閃電劈開天穹,劃下一道道破碎的光影。方卉澤低低罵了一聲「操」,往樓上走來。
皮鞋踏在鐵皮梯子上,一下,一下,震得地板微微發顫,蕭肅從木箱子裡摸到一個鐵釺子,緊緊握在手裡,預備他一上來就先發制人,即使不能把他徹底放倒,也得想辦法讓他不能馬上帶著自己走。
榮銳應該馬上就到了。
腳步聲幾乎到了樓梯口,樓下忽然傳來一個聲音:「方先生?」
方卉澤頓了下,往下走了幾步,問:「發現他了?」
「沒有,方先生,情況不對,阿姐讓我來找你。」那人普通話很彆扭,聲音很急,帶著惶恐,「有警車從芊鄉那邊過來,阿姐說有可能是衝著阿虎哥來了,她說你們得馬上走了!」
「什麼?」方卉澤陡然緊張起來,「警車?警車從芊鄉來?幾輛?多少人?」
「不知道。」那人急促地說,「但是剛剛阿虎哥問了大夫,大夫說你找的那個人,早上打過一個電話,之後就說要去芊鄉……方先生,阿虎哥說可能是他報的警!」
方卉澤低聲罵了一句什麼,那人猶豫了一下,又道:「方先生,阿虎哥說,看在你們老交情的份上,他這回不為難你,換了別人把雷子引來,他早就直接乾死了……他還說,他現在就走,不然來不及了,你要留在這兒,就自己留吧,他等你十分鐘!」
那人說完這番話,轉身走了。方卉澤站在鐵皮梯上,卻久久沒有說話,也沒有動。
蕭肅握著鐵釺子,將那生鏽的金屬都熨得熱了,忽然聽見樓梯響了一聲,方卉澤似乎坐了下來。
他撥了一個電話,蕭肅以為他是聯繫阿虎,誰知接通以後他說的是英語:「出了點意外,計劃要再次更改……我只能自己先回去了。」
耶格爾?蕭肅一下子就想到了查理·耶格爾,還有那個神秘的elysion。
難道elysion竟然是在越南?
「他逃走了,我找了一個多小時,沒有找到。」方卉澤低聲說,「有人說他打聽過另一個鎮子,我懷疑他已經搭車去那兒找警察了……是的,一直纏著他那個小孩是警察,我才知道不久……他們隱蔽得太好了,我完全沒有發覺……該死的。」
蕭肅覺得他的話里透著古怪,一時間又想不出哪裡有古怪,他和耶格爾的對話變得非常晦澀,明明全部是英語,蕭肅居然聽不懂是什麼意思。
幾句之後,方卉澤說了句「ok」,掛斷了電話。
蕭肅以為他要離開,或者至少打給阿虎,誰知他竟然就這麼安安靜靜地坐在樓梯上,一聲不吭,宛如入定。
過了大約十分鐘,手機響了,他接了起來,沉聲說了一句話。
他用了一種非常奇怪的語言,蕭肅莫名覺得有點熟悉,不知道在哪裡聽過,但可以肯定不是中文,不是方言,不是英語,也不是越南話。
只一句,他就掛斷了電話,緊接著,又撥了出去:「阿虎?」
對面應了一聲,他說:「不管他了,我們走吧。」
對面又說了幾句,方卉澤道:「這件事我也有錯,不該把他一個人放在你女人那裡,我沒想到他病成那個樣子,還敢從樓上跳下去……阿虎,這件事是我連累了你,所以價錢還按兩個人,雙倍算……我不能讓兄弟吃虧。」
那人說了什麼,方卉澤低低笑了聲,說:「好,我知道了,我去船上等你。」
通話結束,他靜了會兒,長長嘆了口氣,道:「都是命啊……」
一瞬間,他的聲音充滿了蕭索無奈,甚至是絕望的意味,聽得蕭肅都怔了一下。
然後,他站了起來,腳步一下下走下舷梯,消失在嘈雜的雨聲里。
蕭肅舒了口氣,握著鐵釺子慢慢起身,湊到窗口往下看,只見他披著雨衣,大步走向碼頭棧道對面,消失在了一艘不起眼的舊船里。
十分鐘後,兩個中等身材的男人披著雨披冒雨趕來,也上了那艘舊船。
白噪音一般的雨聲里,舊船的引擎響了起來,黑色的船身慢慢破開水面,駛出碼頭,往西馳去。蕭肅抹了一把眼鏡上的水汽,仔細辨認船身斑駁的編號,將它牢牢記在心裡。
又過了一會兒,村子的方向傳來刺耳的警笛聲,警車紅藍閃爍的燈光往碼頭疾奔而來。
蕭肅手腳發麻,扶著牆慢慢下樓,推開船艙門,不顧冰冷的風雨瞬間打透了單薄的衣衫,踉蹌著往那燈光走去。
暴雨如注,春雷陣陣,天地間倏忽一片陰暗,又倏忽被閃電照得雪亮。蕭肅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看到一輛越野車衝上木質棧道,驟停,刺耳的剎車聲中,一個熟悉的矯健的身影狂奔而來,狠狠將他抱在懷裡。
「噹啷」一聲,手裡的鐵釺子掉在地上,蕭肅忽然間失去了所有的力氣,雙手拼命想要抱緊他,想要撫摸他真實存在的強健的身體,然而抖得完全站不住,身體不受控制地往下滑。
「哥?哥?」榮銳牢牢抱著他,用自己的身體撐著他,溫暖他,在大雨中反覆呼喊他的名字,「阿肅?蕭肅?!」
「是,我……我在。」蕭肅抖得不停,勉強摟著他的脖子,虛弱得幾乎感覺不到自己的存在,心裡卻像春暖花開一般,有什麼東西不停地綻放,綻放……
他發自內心地微笑,將臉貼著他的側頰,感受他年輕的緊繃的皮膚,熟悉的帶著孩子氣的氣息,顫抖著說:「榮銳……我、我一直在等你。」
「我知道,我知道。」榮銳氣息哽咽,反覆地說。
「我只等你。」蕭肅將臉埋進他側頸,在他耳邊輕聲說,「這輩子,下輩子,我只等你,一直等你。」
榮銳身體倏然緊繃,窒息般凝固在那裡。
蕭肅顫抖著摸到他的耳垂,確定他戴著助聽器,忽然低低地笑了:「這個,是、是防水的吧?」
「是。」榮銳的聲音卻帶著點沙啞的哽咽,梗著脖子說,「我都聽見了,哥,我也只等你,這輩子,下輩子,一直等你。」
蕭肅點了點頭,又點了點頭。
雷聲隆隆而過,閃電霹開細密的雨霧,不遠處大海怒吼著驚濤,他們緊緊抱在一起,兩個身體在天地間無比渺小,卻又無比真實。
人的生命,長不過百年,在松柏面前,就像一眨眼那麼短。而山川河嶽亘古便存在著,松柏千年的壽命,在它們眼中也不過一息而已。
長短不重要,完整才最重要。
有了你,我才有完整。
作者有話要說: 哥只能今晚再睡了……
雖然晚了,還是要說一句中秋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