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生與你7

  寂無沒有理會它的嘲諷,目光移向陷入迷惘中的你。

  「此界璇璣城本因我幻化而成,非你之過。」

  「若在行事前便能料想所有,仙人也未必辦得到。」

  他指尖點在你的眉心,陌生的畫面閃過,那是推演的另一種可能。

  若不救老婦人的兒子,不歸嶺的寨匪會殺掉那些湊不齊贖金的百姓,並在貪慾無法滿足時,強闖璇璣城,燒殺搶掠。

  「萬千生民之重,你一肩如何擔得?隨心,隨性,隨緣即可。」

  被那雙包羅萬象的眼眸注視,你仿佛看到了一面鏡子。

  鏡中的你,既自責,又怨憤。

  你不是聖人,只是一個心不算壞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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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寂無收回手,道:「若要論因果,一切當由我來擔。」

  佛子渡世,自然也渡你。

  「前輩……」

  你眼淚汪汪,只覺心忽然沉靜下來,有種無論如何都會被包容、接納的安定。

  閉上眼,體內所修靈訣自動運轉,你學著寂無的模樣,凝神開始修煉。

  不知過了多久,倏忽之間,某種桎梏在靈力沖刷下,自然而然地消弭。

  鍊氣圓滿,終於成功築基了。

  等結束修煉,日頭已偏移大半。

  一睜眼便發現手邊多了只草編的小兔子,歪著耳朵,模樣精巧討喜。

  你愣了愣,拈起來仔細端詳,目光隨即看向身旁的寂無。

  他雙目閉合,面色無波,好似身形從未動過。

  ……

  後幾日,你們沿山水走走停停。

  有寂無在側,你很快將璇璣城的陰影慢慢消化。

  「前輩,你說須彌境的所見所聞都是入境者曾親歷的過往,那我們現在走的路,是你當年走過的路嗎?」

  「是,也不是。此地所呈現的,總歸與記憶有所偏差。」

  你似懂非懂地「哦」了一聲,又問:「那當初前輩可是一個人走的?」

  「是。」

  你嘗試想像自己一人獨行,跋涉山川,漫長歲月印刻於腳下。

  只是想像,就感覺好苦。

  大概你的表情太明顯,寂無解釋道:「修心亦為修行,修行一途,需耐得住寂寥。」

  自從跟這位聲名赫赫的大乘殿佛子熟悉以後,意識到他好相處,你膽子便越來越大,不假思索地反駁:「也不能那麼說,不是有句話叫什麼……吾道不孤嗎?」

  「我們現在怎麼不算走同一條道?而且我覺得跟在前輩身邊,比獨自修煉要提升得快。」

  你旋身往前跨了幾步,邊倒退走著,邊眉眼彎彎地沖他笑:「你看,我都已經築基了。」

  吾道不孤嗎……

  可寂無並不希望你走他的道。

  無我無相,渡盡眾生。這樣的佛子,有一個便夠了。

  他只願你自在隨心。

  山道蜿蜒,兩旁古木參天,枝葉間漏下細碎的光斑,在地面晃動如金鱗。

  你看向寂無時,餘光瞥見他身後的來路,忽然發覺模糊不已。

  顧不得其他,你緊張地抓住了他的衣袖,提醒道:「前輩,咱們之前走的路怎麼沒有了?」

  然而心神全在觀察那像暈染的山水畫一般的來時路,過了片刻,你才後知後覺,寂無一直沒有回答。

  偏頭看去,原本抓著的人消失無蹤,柔和的淡金色光芒自你的手腕緩緩流動,逸散在空中,凝成了一道人形輪廓。

  它反握住你的手,滿是愉悅,但見你目光還在四下尋找,又略微不滿地說:「別找了,這是須彌境對寂無的考驗,你沒辦法陪同。」

  混沌青蓮將你拉到一旁的樹蔭下,懶洋洋坐靠在樹身上,打了個哈欠:「我們在歸處等他就好了。」

  你被這沒頭沒腦的話弄得有些懵,猶豫著學它席地而坐,「……這裡是歸處?可明明還在半路的山道上啊。」

  青蓮隨口道:「你當前所在,便是漫漫道途的歸處。」

  它斜身湊近,伸手捂住你的雙眼,再放開時,四周景象換成了一處熟悉的地方。

  大乘殿的靜心池。

  天地一線,不見殿宇紅牆,唯有池面水波蕩漾,無數朵蓮花綻放。而你正坐於其中一朵之上。

  混沌青蓮懸浮於空,將下巴擱在你肩頭。

  你掙了掙,沒擺脫只好隨它,「那寂無前輩要很久才能回來嗎?」

  「說不好。」它漫不經心地把玩你臉側垂落的一縷髮絲。

  「什麼叫說不好?」

  青蓮笑了一聲,將你圈得更緊,「你擔心寂無,卻對我態度如此惡劣,能不能公平一點啊?」

  你別過頭,不想回答,鬱悶地反問道:「你頑劣不堪、捉摸不定,前輩體貼入微、慈悲心腸,怎麼看不像同一個人,莫不是在騙我?」

  聞言,它笑得更歡了,抬手隨意一點,一幕幕畫面呈現在空中。

  年少的佛子獨自行過一處正在鬧饑荒的村落,遍地餓殍,哀聲四起。

  他於村口枯樹下坐了三日三夜,以梵音渡化亡魂,又將自己隨身攜帶的乾糧分盡。

  可第三日黃昏,佛子起身離去時,那些被救的村民卻不許走,妄圖以邪術將他困於村中,永遠做庇佑他們的神。

  而塑身成神,便要活生生砌於雕像中,封魂鎖魄,不得瞑目。

  金光一閃,畫面中的景象便如同被風吹皺的水面,跟著漣漪一起消散了。

  你怔怔看了半晌,才回過神:「後來呢?」

  青蓮卻忽然鬆開擁著你的手臂,站直身,遙望某個方位:「嗯……你心心念念的佛子前輩回來了。」

  說著,它徑直飄過去。

  你循著看去,靜心池邊的白玉階上,憑空多出一道人影。

  是寂無。

  他向前踏去,恰好與飛來的金色輪廓面對面相撞、進而相融。

  剎那間,萬千蓮花停止了搖曳,風也停息,連日光都仿佛凝滯。

  你下意識屏息。

  卻見金光收攏、沒入後,那道身影久久未動。

  「……前輩?」你小心翼翼喚道。

  面無表情的佛子睜開眼,眼尾浮現一片赤紅蓮紋,半是聖潔,半是妖異。

  他邁進入靜心池,一步步,池水逐漸埋沒至腰間。

  你不可思議地睜大眼。

  『靜心池內,非靜心者,不能坐於蓮台。』

  你道心已明。

  他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