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門清幽，靈氣繚繞著梵香。
低喃的吟誦中，晨曦漸明。
在這一片天清氣爽中，你也神清氣爽地醒來。好像剝落了身上沉重的一層枷鎖，輕盈而放鬆。
蓮香撲鼻，視野也被朵朵蓮花占據。緩慢坐起身，你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置身一片蓮池之中，身下是一朵碩大的、盛開的清蓮。
相隔不遠處，端坐於蓮台上的身影正閉眼念誦著梵音。
他眉眼沉靜，唇色極淡，近乎於無，卻並不讓人覺得蒼白寡淡，反而像玉山映照著一縷月色，清潤而寂遠。
下頜的線條收得利落乾淨，脖頸修長，素衣的斜襟內隱約可見鎖骨的輪廓。
你不是沒見過好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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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士避濁就清，得天地靈氣滋養。正經修仙的，就沒有丑的。
但如佛子這般，你不知該如何形容。非要說的話，他是那種「不容褻瀆」的聖潔之美。
呼吸下意識放輕，生怕打擾他的修行。然而，身下托著的蓮花卻忽然晃動起來，你措手不及間，向前撲去。
即將頭朝下栽進池水裡的剎那，眼前一花。
預想中的狼狽落水並未出現，你茫然地抬起頭，看見了寂無脖頸上微微凸起的喉結。
涼風習習，你趴伏在他腿上，袖擺被吹得飄動，隔著衣衫，手心觸及的體溫並不冷。
還以為他是玉做的。
你腦中冒出來一個荒謬的念頭。
佛子不知何時睜開了眼，垂眸凝望著你：「靜心池內，非靜心者不能坐於蓮台。」
寂無的聲音和他的人一樣，清，淡，遠。
愣神片刻，你終於反應過來，他的意思是，你心不夠靜，所以才會被蓮花拋下。
訕訕地坐起身，想起現在的姿勢實在怪異。你挪到邊緣，儘可能拉開距離，對著這位佛子恭恭敬敬行禮，「見過前輩。」
靜心池的水面無風自動，漣漪一圈一圈向外盪開。池中清蓮隨之輕搖，蓮香更濃了些。
佛子的目光無悲無喜，如空澈的明鏡，讓你無處遁形。
「混沌青蓮喜因緣際會，卻害得你險些喪命。此事，是我之過。」
聞言，你想起自己吞掉的那瓣蓮花，還有失去意識前，師姐慌亂的呼喊。
「是那些修士心術不正，恃強凌弱，也是我自己不管不顧吃掉了蓮瓣，跟您有什麼關係？」
寂無眉梢微動，沒料到你會是這樣的反應。他不疾不徐道：「我答應你師門，助你煉化體內的混沌靈氣。」
一般而言，得到蓮瓣的修士不會直接吞吃，自然沒有這種「消化不良」的症狀。
但你一個正式踏上修仙路都不算鍊氣期，就這樣不知者無畏。
幸好遇見的是寂無。
大乘殿的佛子，悲憫眾生，渡災渡厄，也渡人。
沒感受到什麼難受之處，你還覺得已經煉化完，連連道謝。
他搖頭：「混沌靈氣非你如今修為所能承受，我以秘法將其暫時封鎮于丹田深處。若放任不管，不出三日，便會靈脈盡碎而亡。」
「那、那怎麼辦？」
「我已傳信於飄渺宗。」寂無道，「你需留在大乘殿，每日由我以梵音引導，逐步煉化那縷混沌靈氣。待其盡數融於你經脈之中，方可離去。」
不能走就不能走吧，小命要緊。
「多謝前輩。」
你規規矩矩地又行了一禮。
寂無未再言語，只微微頷首，便重新闔上眼。梵音再度從唇間逸出。
你無事可做，也不好打擾他，老老實實雙腿盤起，學著他的樣子吐納修煉。
然而，靜心池的蓮香太濃，吸一口覺得靈台清透，吸多了，反倒有點醉醺醺的恍惚。
你晃了晃腦袋，看見池中錦鯉悠然游過，紅白相間的鱗片在水底泛著細碎的光。
忍不住伸手去撥水。
掌心按著的蓮瓣忽然一動，調皮地避開。
驟然失去憑依，你身形不穩，再次往池中跌去。
指尖觸及水面的瞬間，微涼的柔軟包裹而來，絲綢一般托起了你。
寂無收回手，靜靜看著。
直把你盯得心虛，借著他凝固的水面迅速爬回蓮台，小聲道歉：
「前輩，我知道錯了。」
寂無卻並無怪罪的意思，只重新念起來。
你告訴自己，要認真聽。然而堅持了不到一炷香，便睡倒在了他腿邊。
天光和煦，風過蓮動。
靜心池中，一聲輕嘆隱沒。
……
大乘殿的修煉日常枯燥乏味。
但你發現寂無沒有一絲一毫的架子，任何關於修煉的問題，哪怕很離譜，也會耐心解答，比你們飄渺宗那個不靠譜的宗主好多了。
他經常在靜心池一打坐就是幾日，若非你的存在，也許更久。
你照舊坐在他的蓮台邊，畢竟旁邊的蓮花也不讓你坐，心不靜說是。
望著那張清寂絕塵的面容，你終於忍不住小聲問：「前輩，你一直都這樣嗎？」
寂無微頓：「如何？」
「就是……」你比劃了一下，「無悲無喜，心無掛礙。從來沒生過氣，也沒笑過？」
他沉默片刻，聲音淡淡：「心靜如水，方能照見萬物本真。喜怒哀樂，皆是擾動。」
你似懂非懂地點頭，又搖頭：「可是，如果從來沒有喜怒哀樂，活著不會很沒意思嗎？」
話說出口，才驚覺自己冒昧了。面前可是渡劫期的大能，即將飛升的人物，你一個小小的鍊氣期，竟敢質疑他的修行之道？
寂無卻依然耐心解釋：「眾生各行其道，我的道，便是如此。」
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我心寂然，方能見蒼生，見眾生悲苦喜樂，見貪嗔痴妄。」
好歹在寂無身邊受到薰陶一段時日，你隱約聽懂幾分，「我明白了！前輩就像一面鏡子，空澈澄明，照見眾生百相。」
思及於此，你又開始發散，產生了跳脫的念頭：「那，我在前輩眼中，是什麼樣的？」
少女面對面盤坐，雙手支著下巴，微微歪頭看過來。
如搖曳的清蓮，池下遊動的紅鯉，來去之間的風，灑落的曦光。
這是，寂無眼中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