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 此身獨扛

  側殿陳設依舊,九幽的黑棺靜臥暗角,棺蓋掀開過半,內壁鑿刻的字跡幽光閃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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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然未踏入棺材,定步於木格窗前。

  魔界天穹無日無月,灰敗的光柱順著雲縫傾瀉而下,落體冰寒。

  他抬起左臂,看著那根在皮膚下微弱搏動的黑紋。

  他毫不留情地斬斷了自己的退路,也是為了保全那頭不被帝子株連。

  那段記憶被硬生生剜走,空留一個相識的殼子。

  初見時的風雨寒暑、對方的面容語調,全被法則之力刮洗得一乾二淨。

  長廊外傳來輕緩的靴聲。

  周然背門而立,單憑步幅便辨出來人。

  幻音推門而入,暗紅長裙曳過青磚。

  她停在背後三步外站定,語調不見了往日的慵懶拖沓。

  「你斷路斷得決絕。」

  幻音開門見山。

  「冥倉在側,秦三守門,落入外人耳中皆是你魔帝英明果決。

  可本宮卻看出了底細。」

  語聲微微一頓。

  「你摳著木案的指節,顫了半晌。本宮看得分明。」

  周然未回頭,背影如鐵。

  「抹名官大旗上了七筆,就差最後三畫定死坐標。這會子重啟通道,等於敞開大門把對面全拉下水。」

  幻音上前緊逼半步。

  「內情本宮通曉。」

  她嗓音低沉下來。

  「但你親手掐斷這條路,也等於絕了一個活人盼你回去的念頭。」

  周然轉身。

  幻音停在兩步外。

  那身紅衣沾滿灰泥血垢,亂發披散肩頭,眼底紅芒收斂。

  抽離本命音符補進太荒黑刀,令她根基重挫,渡劫巔峰的威壓盡褪。

  她直視這具傷痕累累的皮囊。

  「剝去記憶那一刻,你動作當真狠辣。」

  幻音字字見血。

  「本宮在旁看得真切,白骨筆啃噬你元神時,你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她偏過修長脖頸。

  「你是在算這筆因果買賣的價碼,還是純在圖來日?」

  周然緊閉嘴唇。

  「全都沒想。」

  幻音替他戳破。

  「你連思量都沒打,直接割肉催動骨筆,寫死定論擋下大旗,死保藍星坐標。僅此而已。」

  「揮刀斷情,乾脆利落。」

  再近一步。

  「本宮見過前代魔帝夜負天棄子。斬斷因果時從不回首,說舍就舍個乾淨。」

  她抬手探出一指,點在周然死攥的拳背上。

  「可你不同。切下肉後,你還得生挨這股斷根的疼勁。五指抖到現在都沒停。」

  周然垂下視線。

  手背肌肉震顫不休,真元透支固然占了一半,但那股難以言喻的空洞感,更是攪得經脈逆流。

  「幻音。」

  「說。」

  「不用你安撫。」

  「本宮何須安撫人?」

  幻音扯動紅唇。

  「不過是為印證些底細罷了。你執意封死迴路,怕的是連累她送命。這分量重得出奇,你連碰都不敢碰。」

  紅衣女帝腳尖點地,輕盈繞至背後。

  雙臂忽地搭上他寬闊的肩頭,十指從後方探落,輕搭鎖骨。

  不用神魂同頻做幌子,沒有修復識海當遮掩,拋開了所有算計試探的藉口。

  這雙手,實打實地抱了上去。

  無魂力加持,未催真元護體,僅憑純粹女兒身的溫熱,毫無防備地貼上魔帝那滿是硬骨的脊樑。

  下巴抵住他的肩胛,發尾擦過側頸。

  嗓音微喘,溫熱的氣息徑直撞入耳道。

  「萬斤的破事,休要一人獨扛。」

  「別總是一人去填命。」

  環在胸前的手臂倏然收緊。

  「你若赴死,本宮在你後頭送行。」

  周然雙臂未抬,未掙未躲,身板如鐵樁般定在原處。

  左小臂那根灰紋猛跳幾遭,復歸平順,搏動踏實。

  外道長廊。

  嗜血的靴底踩進三丈界限,硬生生剎住腳步。

  紅眸順著門縫穿刺進去,將側殿相靠的兩人收入眼底。

  紅衣女子從後抱住周然脊柱,窗外灰光將兩人剪影溶為一體。

  嗜血的步子沒再進寸許。

  門牙死命碾過槽牙,她硬是別過腳踝,掉頭撤退。

  長槍鋒刃刮磨過青石地磚,劃開刺耳的銳響。

  退出十步,她定在原地。

  右臂無力地下垂,僅憑完好的左手死死攥緊槍桿。

  力道之大,竟將方才結痂的虎口再度生生崩裂。

  滾燙的赤血順著槍柄滴答砸落,點在石面上。

  又靜立幾息。

  嗜血猛地鬆開五指,單肩抗穩長槍,大步流星跨向血海防區。

  長廊最深處的暗角。

  九幽斜倚石柱,渾身死氣收斂入骨,呼吸壓至死寂。

  殿內殿外的光景,盡收眼底。

  幻音環抱男人的放肆,嗜血門外折返的隱忍,還有周然不拒不躲的坦然。

  她將脊背死死壓向石柱,汲取著石壁上那股寒涼入骨的冷意。

  合目。

  黑棺內壁鑿刻的那行字赫然浮在識海——此棺只葬一人。

  三千年落款,刻著夜負天名諱。

  前幾夜讓她徒手抹平,換上了周然二字。

  全在一息之間。

  九幽揭開眼皮,黑袍一角隱入長廊陰影深處。

  無聲無息,未留半點異常。

  側殿內。

  幻音收回雙臂,退開半步。

  二人目光於半空觸碰。

  紅衣女帝揚唇一笑,不摻半點心機算計,獨圖一個暢快。

  「走了。」

  她扭腰向殿外行去,行至門檻,微側下顎,甩下一句傲然之語。

  「來日你想起了那女人的相貌,不必特意知會本宮。」

  「本宮沒興致同一段生了草的舊事去爭閒氣。」

  紅衣隱出門外。

  周然孤身立于格窗前。

  小臂的灰線一下接一下,穩定地搏擊跳動。

  抹名官必將重返,來日的絕殺大陣必定勝過那杆區區法旗。

  月帝落在他識海里那隻銀色眼線依然按兵不動。

  他視線死鎖在小臂灰線上。

  只要這絲殘脈不斷,有朝一日,必由他親自打穿歸路,踏平天塹!

  周然霍然轉身,大步折返至長案前。

  雙掌推開正殿大門,「轟」的一聲巨響,雙腳落地砸出深坑,扎穩根盤。

  左臂纏布掛脖,右手提牢太荒黑刀!

  門外,冥倉、秦三、骨寂、小柔四人齊齊抬頭仰望,眼中燃起狂熱。

  周然大步邁向首座王椅。

  「即日起,四域全面籌措戰備!」

  嗓音略顯干啞,卻透著股斬釘截鐵的驚天悍勇,響徹九幽上空。

  「趕在強敵殺回馬槍之前,太荒刀退掉的紋理,本帝要一根不落地,全數用血餵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