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夜半溫泉

  馬庫斯被處理完的那個深夜,莊園後院石凳上坐著一個人。

  周然沒開燈。

  金丹在丹田裡轉,三條灰紋趁著夜深蠕得更放肆了,丹壁上的紋路一寸一寸往外拱,拿牙咬似的,啃出新的溝壑。

  這幾天打得太狠。

  天道的利息準時扣,陰界的寒氣積了一層又一層,太荒源骨上的裂口比他離開三殿時深了兩分。

  他攤開左手,五根手指細細地打擺子。

  就是骨頭縫裡往外冒冷氣,止不住。

  腳步聲從暗處過來。

  李之瑤端著一碗熱湯走到石凳旁,沒說話,放下碗,在他身側坐下。

  湯的熱氣蒸上來,夜風捲走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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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喝不下。」

  「那就捂著。」

  她把碗推到他左手邊,瓷底蹭過石面,磕了一聲。

  第二個人來了。

  陳雅抱著一疊當天的財務報表從側門繞出來,嘴上念叨著匯報工作,步子比平時趕得急。

  「馬庫斯走後歐洲總部那邊反應很大,他們緊急調了一筆……」

  話斷在半路。

  她看見了周然的左手。

  擱在膝蓋上,指節在月光底下顫得一截一截。

  報表落在了石凳上。

  陳雅沒再說下去,彎下身,雙手把他左手包住,靈力順著指尖往裡探。

  三息。

  她臉上的血色退了個乾淨。

  「太荒源骨的裂痕又深了。」

  「知道。」

  「你怎麼不說?」

  周然抽回手,把報表遞還給她。

  「說了你能補?」

  陳雅攥著報表,指甲掐進紙里。

  遠處有人在走過來,步子越來越急。

  林清雪披著睡袍出來了,頭髮散著,法目上那層白霧還沒褪乾淨。

  她在十五丈開外就捕到了周然體內的異樣,腳步帶了小跑,袍角在地磚上刮出聲響。

  走到跟前,開口就一句。

  「你去泡會兒溫泉吧。」

  周然抬頭看她。

  「我看見了。」

  林清雪把聲音壓到底,

  「你金丹表面那幾道灰紋正在往四周鋪,速度談不上快,但照這個走法,三到五天之內,經脈系統要被吃進去。」

  「到那時候手抖算輕的。」

  陳雅的手把報表攥得更死了。

  「下去吧。」

  李之瑤站起來,拍了拍旗袍上的灰。

  「別犟。」

  地下有一處溫泉池。

  太乙靈泉改造的底子,周然之前拿它替所有人療過傷。

  這回反著來了。

  陳雅和林清雪一人架住他一條胳膊,往地下帶。

  池水被靈泉養了大半年,泛著淡青色光。

  熱氣從水面上翻,在石壁上掛起一層薄霧。

  周然踏進水面的那一刻,太荒紋路全點了。

  黑金色的圖騰從腳踝竄上來,貪得沒邊似的吸著水裡的靈氣。

  金丹運轉速度回了一截,丹壁上那幾道灰紋暫時不拱了,被靈氣硬壓了下去。

  「我下去。」

  李之瑤換了一身薄衣從側門出來,沒等人答話,已經邁進水裡。

  兩千年的鬼修,對經脈走向和靈氣引導的手感比在場誰都老到。

  「靈泉的氣不能亂灌,要順著特定經脈走。」

  她走到周然面前,手按上他肩頭。

  「你別動。」

  靈氣從池底翻湧,被她的法力裹住,順著天突穴往下壓,經膻中,過丹田,灌進金丹表層。

  這個距離近得沒法再近了。

  兩個人額頭幾乎貼在一起,水面升起的熱氣在兩張臉之間繞著走。

  李之瑤盯著他胸口處金丹投出來的微弱光暈,指尖在鎖骨下方的穴位上一下一下地按。

  「你金丹里那三條灰紋。」

  她輕輕開口,聲音只夠兩個人的耳朵用。

  「不是裂縫。」

  周然睜眼。

  池水的熱氣撲在睫毛上,凝了一顆小水珠,順眼角滑下去。

  「那是什麼?」

  「天屍寫給你的信。」

  李之瑤手裡的靈力引導沒斷,嘴上繼續往下說。

  「灰紋裡頭嵌著極小的規則。

  結構跟虛界法則最底層的顆粒幾乎一個東西。」

  指尖從鎖骨移到胸口,靈力往金丹更深處又探了一層。

  「它沒在侵蝕你。」

  「它在用一種老得不能再老的法子,往你這兒倒數據。」

  「什麼數據?」

  她抬頭,跟他對上視線。

  「一幅圖。」

  「一具巨大身軀的內部結構圖。」

  池水在兩人之間盪了一下。

  樓上傳來腳步。

  蘇輕靈和蘇輕舞被陳雅叫下來了。

  兩人維持潮汐陣維持到油盡燈枯,靈力見了底。

  蘇輕舞先看到池子裡的場面,兩坨紅從脖子燒到耳根,腳釘在石板上不挪了。

  蘇輕靈面上沒什麼表情,耳尖上浮了一層薄紅。

  「別站著,進來。」

  周然沒回頭,調子跟平時派活一樣。

  他運轉《陰陽訣》,太荒氣血通過溫泉水往外鋪,同時養著池裡所有人的經脈和靈核。

  不溫不火,談不上什麼柔情,就是一次最省時間的團體修復。

  蘇輕靈先下了水,盤腿坐在池邊,靈核里干透的法力被太荒氣血一衝,嘴唇回了血色。

  蘇輕舞磨了幾秒,被姐姐瞪了一眼,才小心坐進去。

  最後到的是蕭紅璃。

  她站在池邊沒動。

  左邊顴骨上那道掌痕,在水霧裡泛著暗紅。

  白天馬庫斯的保鏢搜身時扇的。

  周然掃了一眼那道印子,視線停了兩秒。

  「下來。」

  調子很平。

  「掌印的事,明天還。」

  蕭紅璃低了頭,嘴唇輕輕動了一下,沒出聲。

  過了一陣,她彎腰脫鞋,坐進水裡。

  太荒氣血灌入她經脈的時候,她睫毛抖了一下,掌印邊緣的紅腫一點一點在消。

  溫泉修復走到最深處。

  金丹在靈泉的滋養下運轉到了頂。

  三條灰紋同時亮了。

  灰光從他胸口透出來,穿皮膚,穿水面,打進頭頂的水霧裡。

  所有人手上的動作全停了。

  水霧中浮出一個巨大的影像。

  灰白的,輪廓模糊。

  一具蜷在暗處的巨型人形。

  它體腔內部,無數微小光點在流淌,匯成一條條河,編成一張網,從頭到腳把這具身軀灌了個滿。

  影像撐了三息。

  碎了,散了,化成幾縷灰煙鑽進水霧裡消失。

  溫泉池裡只剩水滴從石壁上墜進池面的聲音。

  蘇輕靈先開口,嗓子繃著。

  「那個……

  就是天屍?」

  周然搖頭。

  「不。」

  他盯著水面上最後那點灰光殘影。

  「那是天屍的內部。」

  「裡面有一整個世界。」

  池邊的花盆裡,白玄探出一根菌絲。

  菌絲在濕潤的石板上爬了一段,歪歪扭扭寫了一行字。

  「它在邀請你進去。」

  周然低頭看了三秒。

  白玄寫字的菌絲在微微發顫。

  那不是在怕。

  周然認得那種顫法。

  它在興奮。

  白玄自己都對那個「世界」動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