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忽有雪生

      遮天蔽日的紅色,誰都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只聽到大音傳來,心魂不由得一顫,在原地呆了剎那的時間。👻🐸 6➈𝔰Ĥ𝐮Ж.ĆᗝⓂ ♨🐯

      無盡高空之上,已經不再有血霧,而是一片漆黑,吞雲便成了唯一的顏色。

      巨大的尾部一擺,吞雲宛如神鯨,張口向著一輪緋月吞去。

      這樣的景象,最後十城中的人看不到,距離近的人看不到,距離遠的卻沒有那麼好的目力,所以只有寥寥幾人可以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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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號城中的千叔便可以看到的。

      千叔站在城頂,遙遠著遠方的中心,看到了吞雲躍起,宛如一頭神鯨躍出水面,吞下了那輪緋色之月。

      大音傳來,宛如萬千怒濤。

      吞雲翻身落下,再度驚起一片濤聲。

      千叔沒有顧得上去捋山羊鬍,任其在風中掙扎,喟然嘆道「千載歲月,無人可趨吞雲,如今竟然有人可以驅使。最後一城,也該出來了。」

      ——

      咔嚓?!

      異常清脆的響聲,好似利刃崩斷的聲音。

      王石能夠明顯感覺右手中輕了許多,手中好像只剩下了半截的刀。而他的靈魂好像也被抽離了出去,猶如浮萍,跟任何東西都沒有什麼聯繫,輕得一口氣都可以吹出很遠。

      疼痛已經成了麻木,王石不知道是怎麼睜開眼的,向著前方望去。

      一片破碎的虛空!

      不再是血紅的顏色,而是一片漆黑,夾雜著許多灰暗的顏色,全部都是死亡的代表。

      有著無數隕石橫陳在其中,顏色灰白,表觀醜陋,即便是不挑土壤的野草也會嫌棄。除卻這些不規則的隕石,還有著無數的碎片,就像洪水吞了無數村莊後的河灘,什麼東西都混雜在裡面,殘肢、白骨、刀刃瓦罐碎片……

      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就這樣漂浮在虛空中,仿佛千萬年來未曾移動過分毫。69ᔕᕼᑌ᙭.ᑕOᗰ

      王石微微低頭,看到了一片血紅之色。

      吞雲還在王石的身下,正在緩緩地舞動著尾鰭,在這片虛空中遊動,成為了其中唯一一點亮色。

      原本吞雲的身軀堪比天地,現在卻也不過是這片虛空中的一條小魚,遊動的速度自然更慢了一些。

      在最後的一刻,王石斬出了手中的刀,破開了原本的殺戮之界,吞雲自然也就沒有跟其撞擊到一起,帶著王石闖入到了這裡。

      跟王石一樣,吞雲也經歷了抽出靈魂的感覺,現在它並沒有多少意識,也就忘記了要殺了王石的目的,只是隨心在這裡遨遊。

      果然如同王石所料的那般,這才是真正的殺戮之界!這裡才有真正的殺氣!來到了這裡,才算是真正解放了妖刀厭殺。

      然而,眼前的景象卻跟期望中的完全不一樣。

      王石低頭看向自己的右手,妖刀布滿了裂痕,還有著無數崩開的口子,甚至鏽跡斑斑,宛如一把剛剛從古戰場中挖掘出來的刀。

      「老朋友,這便是你以前的樣子嗎?」王石輕聲問道。

      刀無聲,卻可以回答王石。

      若不是妖刀厭殺在最後一刻爆發出強橫的實力,斬破了蒼穹,現在的王石恐怕已經被撞成了飛灰。這一切,當然來自於王石的性命相托,讓妖刀迸發出了最後的力量。

      自始至終,王石都將妖刀當成自己的朋友。

      能夠陪他走到現在的,也只有妖刀而已。

      有時候,不會說話的妖刀,比一個會說話的人更適合當朋友。

      既然是以性命相托,妖刀厭殺自然也就釋放出了所有的力量,與王石一起斬開了最後的禁錮。

      這是妖刀厭殺最後的封印!

      只不過結果遠遠超出了王石的預料。👮🔥 ❻➈ˢ𝐇ùЖ.𝔠𝐎爪 🎁🐊畢竟世上的事情,本就是難以預料的,只是有時候差距太大讓人難以接受罷了。

      「是我逼你殺了你自己。」王石不由得低聲說了一句。

      妖刀自己斬向自己,將最後的封印破開,殺氣消耗殆盡,為王石解開了其真面目。然而其真面目並不是無比的強悍,而是如此的悽慘。

      「其實我早就該死了。」妖刀厭殺如此回應著主人的話。

      王石的意識逐漸清醒,他站了起來,向著四周望去。

      滿眼都是死亡。

      望了很久,王石低頭看著厭殺,說道「難怪你叫厭殺,是真的已經厭倦殺戮了。一件事情做的多了,會上癮,可是上癮之後呢?再大的癮也終究會厭倦。這個世上的人之所以不會厭倦,是因為活的不夠長。你卻活的很長了,老朋友,所以你對什麼都厭倦了。」

      很長一陣沉默。

      然後,妖刀厭殺開始說話,說著只有王石能夠聽到的話。

      它在講述著一個又一個故事,一代又一代主人,以及他刀下無數的亡魂。聲音很陳,不是沉重的沉,是陳舊的陳,說的很慢,並且不是那麼地連貫。事情多了,總有記不清的;時間久了,總有忘卻的。

      王石在安靜地聽著,一字一句地聽著。

      吞雲沒有了什麼念頭,全憑心性在遊動,像是一條剛出生的魚,自然哪裡都去得。

      在這永恆的破碎虛空中,本就沒有什麼概念。

      故事多到數不完,就像是老夫子家中一層又一層擠壓下來的書籍,久到太爺爺的太爺爺,最後都變成了碎屑,跟泥土混到了一起。

      可能是一天兩天,也可能是一年兩年,妖刀厭殺將記得的東西都緩緩地說了出來,最後好似在搖頭道「記不得了,記不得了……」

      無名榜上的第九刀客,在聽到妖刀厭殺的名號時,將其稱為「弒萬神」。相比於「厭殺」這個名字,其實人們更願意稱其為「弒萬神」,因為這把刀真的弒殺過萬尊神靈。

      然而,萬族大戰,以及其後的無數場大戰,這把刀殺過的神靈何止萬尊?這裡的虛空,便是曾經戰鬥的一角,由此可見,無盡的歷史長河中,究竟有多少戰鬥發生過。

      是以這把刀現在傷痕累累,鏽跡斑斑,已然垂垂老矣。

      這真的是一個「老朋友」。

      到了現在,其實已經分不清到底是王石害了厭殺,還是厭殺害了王石,而這也根本不需要再去分清。

      王石用手輕輕拂過刀身,說道「老朋友,至少我們彼此還是朋友。」

      「你會死的。」

      「人都在死亡的路上。又有誰不會死呢?」

      「你可以活很久。」

      「活很久重要嗎?」

      「只要你活很久,你就可以做很多事情,至少你可以登臨絕巔。」

      王石忽而一笑,說道「是啊,那是我很想做的事情。若是我不喜歡戰鬥,你當時也不會選擇我了。我還很想做很多事情,也有很多事情等著我去做。活很久確實都可以做到。可是,你是我的老朋友啊!」

      厭殺不再發出任何聲音了,像是一把真正陳舊的刀,安靜地躺在王石的手中。

      還從沒有人將一把刀當成了朋友。

      「我只有你這麼一個老朋友啊!」

      王石笑了,笑的很燦爛,他已經很久未曾笑的如此燦爛了。

      唐天,莊開,宋生……這些人都是王石的朋友,還有如兄長般的趙文啟,師兄南懷樂跟花鐵柱,紅顏知己魚紅蓮,還有命中注定的寧一,還有那個該死的李逸仙……

      很幸運地遇上了這些人,王石並不孤獨。

      然而,這條路終究還是要由王石一個人走,也只能他一個人走。

      也只有妖刀厭殺能夠陪他,他也只有這一個老朋友。

      一個人走,終究是太孤獨了。

      大多數人,生於青春年華,死於青春年華,不是死於對這個世界的絕望,而是死於孤獨,不再有前行的力量。

      還有一個老朋友在,總能走下去。

      王石低頭看向了妖刀厭殺,左手輕輕拂過,一股血從他的身體中流淌了出來,緩緩地流向了那早已經殘破的刀身。

      裂縫,開始合併;鏽跡,開始剝落;缺口,開始癒合……

      一直以來,王石都依靠著妖刀的力量,而妖刀也在不斷地吞食著王石的生機。更何況,王石本身還有很嚴重的「病」,現在不過是靠著扦針之術壓制住而已。是以當初在跟戲子談論以後的時候,王石說自己活不過百年。

      現在,王石闖破了最後的封印,原以為可以解放妖刀的力量,卻發現厭殺早已經沒有了力量,並且還徹底擊垮了它最後一道防線。

      這把刀,早已經「厭殺」,它不再殺戮,如同孤城老卒,又何來力量?不過是吸取著王石的生命苟延殘喘罷了。

      現在被全面解放,無疑加速了衰亡。

      王石不會將自己的命完全分給妖刀,也不會讓妖刀保持著這樣悽慘的模樣。即便最終都要走向死亡,那也不應該是這樣淒涼。

      只不過是剎那的時間,幾乎報廢的妖刀便修復,再度恢復了漆黑光滑的刀身,宛如健壯的青年。

      王石低首,拍了拍腳下的吞雲,輕聲說道「我們出去。」

      吞雲吼了一聲,忽而一躍,向著某處虛空游去。

      王石面色平靜,嘴角上有著慣有的笑容。

      血紅的吞雲在黑色的虛空中一閃,遊了出去,王石長發飛舞,髮根處卻生出了點點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