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清夢壓星河(九)

      山寨。6͓̽9͓̽s͓̽h͓̽u͓̽x͓̽.͓̽c͓̽o͓̽m͓̽

      小雪。

      像是少女一樣的雪,很白,很輕,很軟。讓人忍不住去接、去碰,卻又不忍去接、去碰。

      南懷樂站在山頂,負著手,向西南方向遙望。雪落在他的肩頭,藏在白衣之中,看不出來。

      每天,南懷樂都會在這裡站上很長一段時間,一句話也不說,只是安靜地站著。

      阿芝姑娘不知何時走了過來,輕輕撣掉了南懷樂肩上的風雪,將一件大氅披到了他的身上,輕聲說道「該吃藥了。」

      南懷樂沒有收回目光,問道「今晚吃什麼?」

      「你想吃什麼?」

      「燉羊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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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

      「去辦吧,我還要再在這裡待一會。」

      阿芝姑娘沒有阻止他,畢竟他的傷好的差不多了,最後的瑣事也只能由著他去了,誰都拗不過他。

      好在山寨有阿芝姑娘,病的再重也會被治好。

      從山頂走下,阿芝姑娘來到了花鐵柱的院子中。

      雪讓鐵變得更冷,敲打起來的聲音便更脆,叮叮噹噹,聲音讓人覺得骨頭好像都變成了冷鐵,用力一敲就會開裂。

      風箱急促地喘息著,爐中冒出一條火舌,卷了幾片小雪,心滿意足地退了回去。

      此時的花鐵柱還是光著膀子,抽出燒紅的鐵片,奮力舉起重錘,狠狠砸下。燒紅的鐵塊迸射出了一蓬火星,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音。

      阿芝姑娘敲了敲門,說道「鐵柱,你去山下買兩條羊腿。」

      花鐵柱又砸了一錘,急忙應道「哎,這就去。」說著,他又砸了好幾錘,急急忙忙地抄起了衣服,向著山下跑去。他心裡還惦記著快些趕回來,還能砸上好多錘。

      大師兄每天都會去山頂站一站,而花鐵柱則一刻不停地揮舞著重錘,他很忙,有很多東西要打造。

      阿芝姑娘笑了笑,又走向了另外一處小院,走進生著火爐的屋子中,說道「等會,去吃飯。」

      「吃什麼?」易小南跟易小北略顯興奮地問道,對她們來說,吃飯總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燉羊肉。」

      「好!我們去叫嫂子!」易小南跟易小北扯起衣服,迅速穿上,再戴上保暖的帽子,從床上一躍便躥了出去,蹦跳著去了旁邊不遠的院子。

      院子裡已經落了一層薄薄的雪,一踩就會露出原本的土地,可院子裡並沒有腳印,因為魚紅蓮已經站了很長一段時間,她的頭髮上也落了很多的雪,只是雪的顏色白不過她的臉色。

      魚紅蓮在看一棵枯萎的樹,千瘡百孔,是從廢墟中挖出來的,斷了大半,應該是沒有任何的生機了。

      易小南跟易小北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高喊道「嫂子!嫂子!我們今天晚上吃燉羊肉!好多天都沒有吃肉了!」

      魚紅蓮轉身笑道「好啊。」

      易小南跟易小北拉起魚紅蓮冰涼的手,說道「嫂子,這麼冷的天,你以後就不要再出來了,會著涼的。要是讓阿芝姐姐知道了,又要生氣了。」

      魚紅蓮則笑道「我會注意的,不會再出來了。💙♞ 6➈𝔰𝐡𝕌乂.cO爪 🐙☟你們可不要告訴阿芝姐姐。」

      「我們不會告訴阿芝姐姐的,我們走吧,嫂子。」

      易小南易小北帶著魚紅蓮走後,院子中又覆上了一層薄雪,南懷樂走了進來,他看著那棵樹,久久不語。

      夜色開始降臨,很厚重,壓在人的身上,讓人不得不呼出白茫茫的氣。

      南懷樂說道「明年,這棵桃樹會如你所願盛開,還會結很多果子。」

      這是很久之前,王石跟南懷樂說過的話,他希望山寨上的人都能吃上這顆桃樹的果子,那應該是很甜地。

      山腰上傳來了呼喊的聲音,是易小南跟易小北迫不及待的聲音。

      南懷樂轉身離開,走向師父曾經居住的屋子。花鐵柱急急忙忙地揮舞著重錘,越來越快,落下最後一錘,抓起衣服向著山腰跑去。

      熊帝抖落了身上的薄雪,緩緩起身,走進了屋子中。

      一盞燈,有些暗。

      一口砂鍋,濃濃的羊湯正在翻滾,大塊的羊肉在其中翻騰。胡椒的氣味隨著霧氣撐滿了整個屋子,讓人心中有了一團熱。

      蔥花跟香菜撒了進去,一大鍋的羊肉飄出了真正的香味。

      南懷樂看過迫不及待的眾人,微微笑道「好了,開始吃飯。」

      這個桌子上,還空著一個位置,留著一雙碗筷,好像那個人等會就會推門進來。

      ——

      黑暗如水,如玉,如鏡。

      無限制地向著四方延展,好像可以觸到世界的盡頭,一眼望去,完全的平面都出現了少許的弧度。

      這裡有一束光,星星點點,不是以直線的形式存在,而是以點,聚在一起,映襯在人衣物跟面容突出的部分,形成了很明顯的光影。

      無邊無際的黑暗,只有這裡有一點亮光。好似「平江心月,舊船夜泊」。

      已經不再有水滴聲,也沒有任何的漣漪產生,這裡靜的出奇,宛如被世界拋棄。事實上也確實如此。

      平復心情是個很難的過程,好在這裡的時間沒有概念,王石可以任意揮霍。

      李逸仙的面容在視野中逐漸清晰,眼角細長的皺紋也被雕琢了出來,平時所具有的神韻都一點點地凝聚,一個真真切切的人最終便浮現了出來。

      這確鑿是李逸仙無疑!

      就是王石的師父李逸仙無疑!

      王石確定了這個事實,並確定這不是自己的夢,卻用了很長的時間才接受。他的神經很粗大,任何事情都驚嚇不到,可對這件事他還是要花費很多力氣。

      心中湧起了萬千的思緒,糾纏到了一起,卻連一個字都拼湊不出來,王石的喉嚨也就乾的很,發不出聲音。

      李逸仙保持著他那色眯眯的笑容,並沒有說話。他在等待著,很有耐心。等了很久的事情,近在眼前,便不在乎那短暫的時間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王石將喉嚨里的空氣擠了出去,艱難地說道「逛青樓的錢都給了嗎?」

      李逸仙眯眼笑著,說道「我逛青樓,從來不用錢。🍓 ⋆ 🍦 🎀 𝟨𝟫𝓈𝒽𝓊𝓍.𝒸🌸𝓂 🎀 🍦 ⋆ 🍓」

      「這樣不好。」

      「確實不太好,不過我已經不禍害別人了,現在換成是你禍害別人了。」

      「我確實禍害不少人了。」

      「接下來還會禍害更多的人。後悔嗎?」

      王石長舒了一口氣,微微笑道「當年你不逼我,現在我或許是某個山頭的土匪,應該沒有人可以狠過我,所以我活的不會太差。過幾年,我攢夠了金銀,或許會找個好地方安定下來,娶一個不算漂亮的妻子,生兩三個孩子,高興時喝兩壺酒,不高興時發發牢騷,就這樣平凡地過一輩子,這樣的生活也不錯。」

      李逸仙嘲笑道「你清楚,沒有我,你也不會那樣。」

      王石輕笑,承認道「我,註定,還是跟你一樣。」

      李逸仙眯著的桃花眼緩緩地舒緩,不再看向王石,而是向著遠處望去,認真地說道「還是虧欠你太多。」

      王石忽而笑道「都是死人了,還說這樣的廢話。」

      眼前的李逸仙不是李逸仙,只不過是殘留的一道意識罷了,用不了多久就會消散。大概是李逸仙很早時候就在王石身上留下的,以防不測,算是留給王石最後的東西。

      若是沒有李逸仙的喚醒,王石現在倒是真的會被十一給奪去性命,這道意識也算是真的起了作用。

      「你就是廢話少了一些。這個世上的人,廢話越多的人活的越開心一些,你平時可以多說一些無關緊要的廢話。」李逸仙誠懇地提著建議。

      「廢話可是要花很多時間的。」

      「你現在有很多時間。」

      「我說不出那麼多廢話。」

      李逸仙笑著問道「樂樂怎麼樣了?」

      王石神色略有黯然,說道「我也不知道,大師兄、二師兄跟兩個小師妹,現在或許還在山寨。可能還有熊帝。」根據戲子的反應推測出了很多東西,包裹山寨的人大多都沒有事情,可王石未曾見過,就不敢確認。

      山寨距離他已經很遠,遠到他想回去又不敢立刻回去。

      李逸仙笑著說道「樂樂不會死的。他不死,就會護他的師弟師妹周全,不會有事的。你的小媳婦呢?」

      「不知道。」

      李逸仙的眉頭挑起,略帶惱怒地說道「你不該說這樣的話。」什麼事情都可以容忍,唯獨這件事情是不能容忍的。

      「我知道。」

      「下次你就不能再說這樣的話了。」李逸仙教訓道,聲音不乏嚴厲。

      王石突然怒目,盯著李逸仙,吼道「還有下次嗎?下次誰來問我?還有誰能來問我?!你已經死了,死了!」

      這樣的事情,王石比誰都清楚,他絕對不能讓寧一跟魚紅蓮出現意外。可是他又如何去改變?他無力改變!

      一直以來,都是他在承受著一切,他又能跟誰去說?甚至都不會再有人來問他這樣的問題。

      李逸仙笑了一聲,就好像在嘲笑青樓里在眾多女子面前賣弄卻出了丑的少年,說道「不用這麼大的火氣。」

      無名火慢慢消散下去,王石轉頭向著遠處的黑暗望去,語氣平緩地說道「好在,我已經習慣了。」頓了頓,他極為認真,好像是發誓一般,說道「不會再有下次了。」

      李逸仙望向黑暗,意味深長地說道「你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王石淡笑一聲,道「可半路要是下雨了呢?沒有傘,沿途也不會有可以避雨的屋子,甚至連一棵樹都沒有。況且並不是所有的雨都如春雨那般,要來雨,便會是暴雨,將人淋的一塌糊塗。」

      「已經察覺到了嗎?」

      「察覺到了。」

      「你沒有機會了。」

      「總比你好一些,我還活著。」

      李逸仙看了看上方的黑暗,說道「樂樂會幫你,你的小媳婦也會幫你,還有你的妹妹也會幫你。還有,陰陽門的少司命也會幫你。」

      王石忽而看向李逸仙,說道「都是你安排的嗎?」

      當年二丫被強大人物掠走,是不是太過巧合了一些?王石當然也曾想過這個問題。現在看起來,這些也都是李逸仙有意無意地進行了安排。

      「不盡然,我也看不到未來,這都是你的命運。」

      王石冷嘲一聲,說道「你對我安排的還是很周全啊!」

      李逸仙慚愧一笑,推辭著說道「哪裡哪裡,還有許多不足。」

      有時候,王石真的想去砍李逸仙一刀,用最兇狠的力氣,劈開他的血肉,劈出森森的白骨茬,讓鮮血汩汩冒出來,讓傷口反卷出來,讓李逸仙痛到骨子裡。

      那種恨,真的是咬牙切齒。

      忽然之間,兩人安靜了下來。

      頓時失去了所有的話語,兩人仰望著黑暗,好像都在思考著許多玄妙的問題,譬如我從哪裡來之類的。其實兩個人什麼都沒有想,也想不起什麼來。

      兩人不管說什麼,不管表現出什麼樣的姿態,都是在極力克制與掩飾自己內心的情緒罷了。

      君子喜怒不形於色。

      對於君子來說,總重要的便是「克制」兩個字。他要克制自己的欲望,要克制自己的情感,如此才能夠將一條準線繃的筆直,永遠不會越界,不管做什麼事情都合乎規範。

      人皆崇尚君子,也總是如此克制。

      是以——兩情相悅,無從言說,最後失之交臂;父子反目,佯怒不見,只得臨死悔恨。

      掩飾,則是所有人的共性。

      被人戳穿內心,第一反應便是掩飾。內心深處的一隅,總是最私密的,就算自己都不得見,更遑論讓別人給命中。

      拼命克制,拼命掩飾,讓人錯過了很多的東西。

      王石跟李逸仙的心思太複雜了,也很簡單,於是就這樣克制著,掩飾著,相互試探,唇槍舌劍,劍抵咽喉。

      黑暗是絕對的安靜。

      懸浮的微弱光點也靜止著,不曾有半點變化,將人從光影中鏤刻出來,更像是一尊尊雕像。

      時間以一種不知名的方式流逝,無人知道快慢。

      李逸仙開口說道「我教你。」

      王石點了點頭。

      「你好好看。」

      王石點了點頭。

      李逸仙抬起了手,向著上方的黑暗撫去。

      隨著李逸仙手指的點落,黑暗中開始誕出星辰,米粒大小,發出孱弱的微光。手指點落的很快,星辰漸多,開始倒影在黑水層上。

      就好像是仲夏時分,頑皮的孩子闖進草木叢中,將一片片的螢火蟲驅趕了出來。李逸仙不是在描繪星辰,而是將星辰都趕了出來。

      黑暗是一張巨大的畫卷,星辰在其中飛舞。

      不論白晝還是黑夜,星辰都是存在的,從未消失,只不過有時候人的眼睛看不到而已。相對於一個人的壽命來說,星辰是永恆的。

      浩瀚,神秘,瑰麗,皆不是星辰的氣象。永恆,才是星辰的氣象。

      這便是王石的氣象境!

      自始至終,王石都有這樣的氣象。不論遭遇何種程度的毀滅,他的星空從未消失,只是他暫時看不見而已。

      李逸仙在黑暗中天馬行空般地作畫,點亮無數的星辰,雙手輕撫,如同驅趕螢火蟲,星辰陡然變幻,構建起一幅幅嶄新的星圖。

      世上所有變化,皆在星空之中,包羅萬象。

      天下氣象,皆可入星空!

      一身白衣勝雪的李逸仙在黑水面上舞動起來,輕輕一躍,腳下漣漪圈圈,廣袖輕舞,揚起一片白,在黑暗中拂過。

      很靜,圈圈漣漪向外擴散並沒有聲音,點點星光睜開眼也沒有聲音,一切都如嬰兒在觀察這個嶄新的世界。

      天地皆黑,唯李逸仙一白,一舞便出星空。

      星辰愈多,布滿蒼穹,倒影在如墨玉般的水中,將這個世界的盡頭都照亮。

      這個過程很漫長,李逸仙用了很長時間才停下來,而他也已經將所有的星辰都給描繪了出來。王石一直站在旁邊,一動未動,只是平靜地向上望著星空。

      李逸仙旋足,停下,兩隻光袖落下,微微一笑。他不需要去問什麼,王石必定能看懂,也能學會,因為那是他選中的傳人。

      弟子跟傳人,是有區別的。

      腳下的圈圈漣漪消散,王石也收回了目光,內心平靜,輕聲說道「我記住了。」

      李逸仙沒有去看王石,習慣性地眯起了桃花眼,好像看到了腰肢格外妖嬈的女子,整個人都被迷住了,他漫不經心地說道「記住就好。」

      王石不再言語,也沒有轉身去看李逸仙,只是望著那片嶄新的星空,那是他的氣象。

      李逸仙開始變淡變透,一點一點地消失,他也同樣地沒有去看王石,也沒有去看星空,他在看一條並不存在的路。

      相見無言,別離最好也無言。

      消失的速度很快,不及人一個轉身的時間,李逸仙就消失的無影無蹤,不留任何痕跡,好像真的如同一個人的夢境。

      黑暗中,只有一片浩瀚瑰麗的星空,倒影在腳下的黑水層中。

      王石輕輕閉上了眼睛,低聲呢喃道「其實你還有很多東西沒有教我。」

      只是,李逸仙不再有機會了。

      從此刻起,王石進入氣象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