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重逢太巧,以至於讓人懷疑是不是老天爺也看不下去他們錯過,所以推了一把。
那是一個雨天。
雨很大,從天空砸下,稀里嘩啦地沖刷著地面上的灰塵。
唐今正在店裡收拾東西,就聽到門口的風鈴亂了。
她回過頭去。
留聲機慢慢播放著這個世界上獨一無二,絕無僅有的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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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暖,沉重,充滿憧憬,又充滿酸澀。
樂聲中有陽光,也有迷霧,未來好像唾手可得,又好像遙不可及。
未來究竟在哪裡?他們究竟有沒有未來?
琴音驟然一變。
那其實都是不重要的——
在愛上你的時候,我就已經放棄未來了。
唐今看著愣愣地看著自己的林有虞,笑了笑,「小魚,好久不見。」
林有虞似乎恍惚了一下。
他停駐在原地,沒有往前也沒有退後,他的目光很複雜。
半晌,他揚起一個唐今有些看不懂的笑容,他也說:「好久不見。」
唐今想,看來他確實已經從她的陰影里走出來了,才可以這麼淡然。
店裡到處充斥著糖果的香味,唐今將一杯薑茶和一杯熱牛奶放到他面前,「要哪個?」
林有虞端走了牛奶。
唐今喝掉了薑茶。
「這麼大的雨,你怎麼還在外面?」她像一個老朋友一樣問他。
他彎唇,「我聽人說這邊開了家新的糖果屋……糖的味道,很熟悉。」
原來不是巧合。
唐今摸了摸鼻子,「我也只是依葫蘆畫瓢了,味道上還是有些不一樣的。」
林有虞輕輕地「嗯」了一聲。
唐今問他:「要嘗一顆試試嗎?」
「好。」
唐今拿了一些糖端到他面前。
林有虞試了幾顆。
味道很熟悉。
但還是不一樣的。
他又抬起頭看著對面唐今。
店裡的燈光是暖黃的,那些光打在她的眉眼間讓她看起來是那麼的溫柔,溫柔得像是只存在於他的幻想里。
她看起來跟十三年前沒有任何變化。
跟過去三年也沒有任何變化。
只是……
真實了很多。
原來,瘋了是這樣的感受。
難怪瘋子總是堅信自己的「朋友」是真實存在的。
林有虞看著她的眼睛,心想,他都已經瘋了,是不是可以稍微任性點了。
比如,做點一直想做的事情。
唐今見他看著自己,不由得開口問:「怎麼了?」
林有虞只是直愣愣地看著她。
唐今還想開口的時候,臉突然被掐住了。
她卡了一下,人還沒從「發生了什麼」中反應過來,林有虞就雙手掐著她的臉,狠狠扭了一下。
「嘶——」唐今拍開他的手,兩頰通紅,「你……報復手段也不用這麼幼稚吧?」
林有虞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唐今揉著發疼發熱的臉,看著林有虞的笑有些無奈。
笑著笑著,林有虞不笑了,他安靜地看著唐今,過了一會,他輕聲地問:「我可以抱你一下嗎?」
「……可以。」
林有虞便彎唇,抱了她一下。
恍惚間,他好像又聞到了雪松的氣息。
他抱得很用力,抱得很緊,但最後,他又強迫自己放手。
抱完之後,他彎唇笑了笑,「我得走了。」
沒想到他這麼快就要走,唐今有些可惜,但她也不會挽留,便裝好了一些糖遞給他,道:「再見。還有……生日快樂。」
林有虞又愣了一下,半晌,他看著唐今,聲音比剛剛突然啞了許多:「再見。」
林有虞推開門,又回到了雨中。
在雨聲中,那首《未來》便變得沒那麼清晰了。
口袋裡的手機持續震動。
林有虞拿出手機,接起視頻電話。
「媽。」
「小魚,生日快樂。咦……你這是在哪?這麼大的雨還不回去嗎?」林蘩問了一句。
「在外面,買糖。」
「糖?」林長風的聲音逐漸變大,「別光買糖,記得買個蛋糕,再買點好菜。」
林有虞點了點頭,「知道了。」
林長風似乎終於走了過來,他的正臉也終於出現在屏幕里。
然後他就那樣停住了。
他睜大了眼睛,越睜越大,仿佛要把眼珠子都瞪出來一樣。
「爸?你怎麼了?」
林長風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麼。
他喉嚨里像是有風鼓過,他詫異至極地發出一聲:「唐……」
林有虞笑笑,「我——」
「唐今。」
林長風喊出了這個名字。
這個他跟林蘩深惡痛絕但又有時候期望她出現的人的名字。
林有虞愣了愣。
他看向屏幕。
林長風仿佛看到了什麼讓他驚駭無比的東西一樣視線看著視頻的邊緣。
林有虞也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邊緣。
在那裡,暖黃的燈光中,唐今安靜地收拾著杯子。
他聽到林長風的聲音——
「她真的還活著……」
林有虞的睫毛顫了顫,他的呼吸一下變得很重,他死死地盯著從屏幕里照出來的那一點唐今的影像。
她收拾好杯子後就端著杯子走。
林有虞不敢眨眼,他怕自己一眨眼,她就會消失了。
但她拐進了糖果屋的後廚,他看不到了。
說不清那一刻是什麼樣的心情。
喜怒哀樂,在那一瞬間都像洪水一樣淹了上來。
他轉身的時候,居然腿一軟栽到了地上。
是痛的。
不是夢。
他爬起,然後衝進了店裡。
可是進了店之後,他又走不動了。
他怕啊。
他怕。
這樣的事情在這十三年間裡發生過太多次了。
他真的很怕。
很怕又是自己的幻想。
後廚的門帘被撩開了。
唐今略有些吃驚地看著一身雨水站在那的林有虞。
他不才出門幾分鐘嗎?怎麼就搞成了這樣?
「小魚?」唐今找出條毛巾給他。
眼看她一步步走向自己,林有虞的眼眶紅的可怕。
唐今幫他擦了擦臉,牽過他,語氣有些不容他拒絕,「去換件衣服。」
倏地從那通紅的眼眶裡掉出一顆豆大的淚水。
他渾身都在哆嗦。
他往前踉蹌了一步,猛地抱住了唐今。
他用的力氣很大,非常大,仿佛要把懷裡的人揉進骨血里。
「小魚?」有一雙冰冷的手放在他的手上輕輕拍了拍。
「是真的啊……」他這樣顫顫地喃喃了一句。
唐今愣住了。
說完那句話後,他就驀地失去了力氣,整個人都往下倒。
唐今伸手抱住他,去看他時,就見他滿臉都是淚水。
他嗓音嘶啞,眼眶裡的淚水決堤,洶湧地流了出來,「你去哪了……」
「你去哪了?」
他哽咽,淚水簌簌地落,「我一直在找你,一直找……」
「我找了你好久……」
「可是我找不到你,哪裡都找不到你……」
「他們都說你死了……」
「他們都說你死了……」
他哭吼:「他們都說你死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像是嘶吼,邊哭邊罵:
「你怎麼可以這麼對我!」
「你為什麼要這麼對我?」
「你為什麼啊——」
他一直哭,一直問她,逐漸,疼痛塞滿喉嚨,喉嚨里像是被撕裂開來一樣發不出聲音。
唐今抱著哭得不停打顫的他,「小魚……」
她閉了下眼睛,聽著耳邊那撕心裂肺的哭聲,終於明白。
什麼他已經從她留下的陰影中走出。
什麼他現在已經過得很好了。
什麼她不需要再出現在他面前了。
那些其實都只是她想要擺脫罪惡感,愧疚感自顧自不負責任的想法。
她雙手捧起林有虞的臉,看著他崩潰絕望的淚眼嗓音嘶啞:「對不起,小魚……」
「對不起……」
她知道這三個字有多麼的無力,可是她還能做些什麼呢?除了這三個字,她還能說什麼呢?
青年抓著唐今的衣服,像要將所有的委屈都哭出來一樣嚎啕大哭。
他抓著唐今的手,用的力氣很大很大,唐今被他被抓住的那塊地方痛到逐漸麻木。
唐今不知道他哭了多久,十分鐘,二十分鐘,還是一個小時,兩個小時?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一直在哭,一直哭,哭到聲帶撕裂發不出聲,哭到只能像那些不會說話的啞巴一樣,啊啊嘶吼出沙啞難聽的聲音。
他用這樣的方式發泄著十三年來的所有壓抑的委屈、痛苦與絕望。
他幾乎用盡了全身力氣在哭泣,在發泄。
哭到後來,他的喉嚨已經幾乎發不出聲音了。
他的表情逐漸失去力度。
他用一種悲涼又麻木地就那樣默默流著眼淚凝視著她。
他的唇動了動。
唐今以為他會繼續罵自己。
然而他只是用氣一樣的微弱的,被撕裂的聲音極輕極輕地說:「下次……如果你要消失……可不可以跟我說一聲呀……」
「我求求你……」
唐今那一刻說不出話了。
過了很久,她艱澀地吞咽了一下喉嚨里的痛意,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小魚,我不會消失了。」
林有虞沒有回話。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相信這一句話。
他怕他相信了之後她又會再消失十三年。
林有虞靜靜地看著她,半晌,他擦了一下唐今臉上不知何時已經流下的眼淚,「別哭……」
明明他自己也在哭,明明他的淚水都止不住,明明他的聲帶像是被用刀割過一樣,「不要哭……」
可他卻在幫她擦眼淚。
唐今知道自己是混蛋。
但從來沒有這麼覺得自己混蛋過。
林有虞太好太好,襯得她這麼混蛋。
她閉了下眼睛,想要別開頭,卻被一雙微涼的手撫住了臉。
大喜大悲嚎啕大哭了那麼久後,他的聲帶如裂帛一樣,他已經很難說出話來了。
那雙水墨一樣的眼睛裡仍含著淚水,他用那種帶著點悲傷的唐今不懂的複雜眼神看著唐今,輕顫的手指替她擦著臉上的淚水。
他的唇還在動,依稀看得出在說:不要哭……
唐今再也忍不住,將他緊緊抱進了懷裡。
林有虞睫毛顫了一下,半晌,回抱住了她。
她身上有闊別太久的氣息,讓他有些恍然。
他頭很痛,眼皮很重……
但他不想睡,他不敢睡過去。
如果眼前這一切又只是他的幻夢呢?
他真的再也承受不起那種幻想與現實間的落差了。
過去那麼多年,他真的怎麼找也找不到她,他想過她是不是真的死了,自己要不要跟著她走,可是他又怕,萬一她沒有死呢,萬一她還活著,萬一哪天她就來找自己了呢……
她會不會也因為找不到自己而難過呢?
唐今抱了他很久,久到身體都好像因為保持一個姿勢太久而有點麻木了。
她抱起林有虞,往樓上的房間走。
林有虞就倚在她懷裡,有些失神地看著她。
唐今將他放在床上,輕輕道:「睡一覺好嗎?小魚,你現在太累了,需要睡一覺。」
她又說:「我也累了,你陪我睡會好嗎?」
林有虞的唇動了動,卻沒有說話。他的眼睛一直看著唐今,眼眶裡的淚水順著眼角沒進枕頭裡,沒有停過。
唐今擦著他的淚水,卻好像怎麼也擦不掉,她只能沙啞著聲音說一些別的話題來放鬆他的心情,「我做的糖果有那麼難吃嗎?讓你吃完就要走。」
林有虞愣了一下,聲音輕的幾乎聽不見,「我以為,我又把別人…看成了你……」
唐今又一次說不出話來了。
半晌,她扶著林有虞的臉,抵住了他的額頭,一字一頓地保證:「小魚,我絕對不會再消失。」
林有虞眼中的光暈晃了一下,他有些恍惚,半晌,他抱住了唐今,「這一次,不要再騙了我了……」
滾燙的淚水從唐今的眼睫砸落到林有虞的臉龐。
林有虞聽見她低啞的聲音:「嗯……」
林有虞微微翹起唇角,慢慢閉上了眼睛。
他想,他不會再有下一次了。他撐不過第二個十三年的。
……
林有虞總算淺淺地睡了過去。
為了防止他驚醒,唐今在他身上用了妖力,讓他進入深層次沒有夢境的睡眠中。
他的狀態太差了,他需要好好睡一覺。
唐今輕撫著他的帶淚的眼角,半晌,她打開了房間的空調,起身給他找衣服。
他以前就很容易感冒,現在沾了一身的雨水,就這麼睡著的話肯定又會感冒的。
唐今給他換衣服的時候也不可避免地看到了他身上那些痕跡。
他身上到處都是傷疤,特別是手腕上。
他手腕上那顆小痣已經徹底不見了,留下的只是仿佛肉繭一樣的一個疤痕,當她撫過那處的時候,還能觸碰到一些橫條。
十三年過去了,這些傷疤仍舊沒有要絲毫消退的痕跡,足以說明留下它們的時候這些傷該有多猙獰。
唐今看了他很久,最後在他的眼尾落下一吻。
她幫他擦乾雨水,換好衣服,然後躺在了他身邊。
他的睡顏還是一如既往的可愛,只是此時那眼睛的周圍有些太紅了。
她靜靜地看著他。
她想,如果當初她和林有虞的境遇調轉,要進去的人是林有虞,他一定不會做出和她一樣的決定。
因為她只知道怎麼寵人,她只知道怎麼對人好,但她不懂什麼是溫柔。
但她會從他身上開始實踐,去學著怎麼對一個人溫柔。
小魚,我有很多話想和你說,有很多事情想要和你一起做,但你不要急,你可以慢慢醒,我會一直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