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星旗映疏勒,雲陣上祁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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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旗映疏勒,雲陣上祁連。

  出了瑞西堡,一路向西疾馳,晌午時分風雪驟停,已能看見連綿不斷的祁連山脈,諸峰的積雪與白雲相間,雲蒸霞蔚,霧氣升騰,一時間雲雪難分,陽光照射在上面,群峰如洗,閃爍著晶瑩的銀光。

  猴六在前面帶路,顧洛雪抽了馬匹幾鞭跟了上去,猴六出奇的安靜,從離開瑞西堡就再沒說過話,顧洛雪想起昨天他在娘子面前的悲涼,猶豫了半天還是沒忍住開口。

  「來瑞西堡的人都是為了避禍,你不像為非作歹的人,為何會拖家帶口來塞外邊城?」

  瑞西堡有不成文的規矩,相互之間從不會問過去,更沒有人會好奇猴六的過去,顧洛雪的疑問讓猴六側目看她,猴六在顧洛雪眼中看到了尊重,那是他缺失很多年的東西。

  「世事無常,想尋一處淡泊之地。」猴六開了口。

  「你以前是鐵匠?」

  「在九原郡開了一家鐵匠鋪,生意清淡但能聊以生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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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洛雪若有所思點頭:「這麼說,你以前不賭錢?」

  「不賭。」猴六搖搖頭,表情很黯然。


  猴六一時語塞,沉默了良久才點頭說道:「幾年前九原郡遭了兵禍,死了很多人,我帶著剛有身孕的娘子逃了出來,我被那場兵禍嚇破了膽,只想尋一處能保命的地方。」

  顧洛雪恍然大悟:「原來是為了逃難,可,可既然在瑞西堡安了家,為何要沾染賭錢的陋習呢?」

  「人生苦短,我一個廢物,除了賭錢還能幹什麼?」猴六的聲音平靜,廢物兩字從他口中說的極其自然,好像他早已習慣了這個稱謂。

  「我看得出,你娘子對你還有情義,只是對你所作所為太過失望,能一路隨你顛沛流離又無怨無悔,你別辜負了她一番恩情。」顧洛雪又拿出金葉,遞到猴六面前,「你家娘子有氣節,這些金葉是你帶路的酬勞,比賭場贏來的錢乾淨,回去後帶著妻小離開瑞西堡,袋裡的錢夠你夫妻衣食無憂。」

  猴六還是沒有伸手接那袋錢:「我帶你們去望天涯不是為了錢,有些事終究要去做。」

  顧洛雪沒聽懂猴六言語中的意思,剛要開口詢問,身後傳來地藏的聲音:「你原先在九原郡?」

  猴六點點頭。

  地藏娓娓道來:「我去過九原郡,那地方的羊肉很出名,除了羊肉外,還有家鐵匠鋪也很有名,百姓只知鋪主會打造鐵砧、菜刀、鋤頭等諸如此類的尋常器物,不過鋪主深藏不露,實為巧奪天工的曠世巨匠,得春秋鑄劍遺風,天下前十的名劍中有六把皆出自此人之手。」

  顧洛雪嘖嘖稱奇:「還有這等高人?為何我從未聽說過?」

  「你沒聽過,也應該用過。」地藏的目光落在顧洛雪腰間的月瀆上,「此劍乃先秦名劍,可惜毀於戰亂斷成兩截,幸得名匠開爐重煉,才讓這方稀世神兵重見天日。」

  「月瀆也是這位名匠所鑄?」顧洛雪大為吃驚。

  地藏沒有理會顧洛雪,目光移到前面的猴六身上:「你既然在原先住在九原郡,剛巧也是鐵匠,可有聽聞過此人?」

  猴六沒有回頭,聲音乾脆:「我一普通鐵匠,又豈會認識名滿天下的巨擘。」

  「那就可惜了,聽聞此人所鑄之劍都價值連城,既是同行若是能遇到指不定他還能傳授你些技法,你也不至於如此潦倒。」地藏目光如炬,始終盯著猴六的背影,意味深長說道,「不過說起來,此人倒是與你有些相似。」

  「和,和他相似?」顧洛雪瞪大眼睛。

  猴六回頭看向地藏,來瑞西堡這麼多年,從未有人像今天這樣和自己閒聊,而且這人還是稱霸一方的地藏,猴六波瀾不驚反問:「你見過這位名匠?」

  「沒有。」地藏搖搖頭,神色頗為遺憾,「這等高人都是隱名埋姓,上次去九原郡原本想拜訪,可終是與這位名匠緣慳一面,即便現在回想也每每後悔。」

  猴六收回目光,瘦弱的身子在雪風中縮成一團,看上去愈發孱弱:「既然沒有見過,何來與我相似一說。」

  「這位名匠銷聲斂跡多年,你今日提及曾住在九原郡,倒是讓我想起,名匠消失的時間剛好是你來瑞西堡的時候,我猜……」地藏停頓了少許,抽笑一聲說道,「我猜他興許與你一樣,也是遭遇兵禍,要麼是死於戰亂,要麼就和你一樣去其他地方避禍了,你說,是不是和你很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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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猴六在前面點點頭:「我與這位名匠境遇還真有些相似。」

  地藏用另樣的眼光打量前面的猴六,好像在瑞西堡這麼多年,他第一次認真去審視眾人眼中的笑話。

  「還有更巧合的。」地藏目光深邃,「我雖然沒有見過這位名匠,但聽聞此人天賦異稟,手生六指,很少人知道此人的名字,將其譽為「六指神匠」。」

  顧洛雪越聽越吃驚,視線不由自主看向猴六的左手,剛好也長在六根指頭,但很快打消了心中猜慮,天下之大無奇不有,長有六根指頭的人並非只有猴六,何況怎麼看身旁這個畏手畏腳的男人都不像一代鑄劍名匠。

  猴六放慢馬速,漫不經心問:「堡主莫非是想說……」

  「我想說你若此行能平安返回,不如就打著六指神匠的名號,在外面招搖撞騙也總比留在瑞西堡混吃等死要好。」地藏打斷猴六的話。

  「多謝堡主指點,我即便有這個心,也沒這個本事。」猴六再回頭看向地藏,「我就是一個廢物,連欺世盜名都做不好的廢物。」

  「你的確是廢物,不過我與你比起來,恐怕連廢物都不如……」

  地藏今日的話特別多,而且每句話都讓其他震驚,話音一落,秦無衣和顧洛雪還有猴六的目光不約而同聚焦到他身上,秦無衣想不到一個能執掌無主之地的惡霸能說出這樣的話,猴六是驚訝平日裡兇悍暴戾的地藏會示弱,而顧洛雪是看不透地藏神色中那抹傷悲。

  秦無衣乘騎在地藏旁邊,看了他一眼問道:「堡主何出此言?」

  「他至少還能護妻小周全,我看著妻兒身首異處卻無能為力,試問天下還有比我更沒用的廢物嗎?」

  顧洛雪對地藏並沒有好感,但聽他言談,過往想必坎坷,不忍追問道:「你為何來瑞西堡?」

  若是在平時,有人敢問地藏這句話,換來的只會是人頭落地,每個來瑞西堡的人都極力遺忘過去,甚至連自己的名字都不願提及,顧洛雪的疑問觸及到地藏內心深藏的傷痛,臉上泛起無盡的淒涼。

  「我原本是屠夫,與娘子在慶州城外置有幾畝薄田,膝下有一子,日子還算殷實,不曾想被仇家尋仇,我因有事外出躲過一劫,可卻連累家人,等我歸家時妻兒屍骨已寒。」

  秦無衣:「你不像是貪生苟活之輩,既然有殺妻戮子之仇為何不報,要躲到邊陲孤城隱姓埋名?」

  「報不了。」地藏引頸長嘆一聲,「仇家勢大,非我一人能敵,何況即便我有心報仇,可冤有頭債有主,我連仇家主使是誰都不知道。」

  顧洛雪一聽,義憤填膺:「國有律法,殺人償命,你報不了仇自有國法懲治,為何不報官緝兇?」

  地藏冷笑一聲,在他眼裡,顧洛雪和她說的話一樣幼稚的可笑。

  秦無衣似乎有些能看懂地藏:「你血氣方剛,既然大仇難報,為何還要苟活偷生?」

  「所以我才來瑞西堡。」地藏面色黯然回答道,「聞聽這裡惡人遍地,我此來就尋一死,不知道是可悲還是可笑,一心想死的人死不掉,苟延殘喘貪生的人都死在我手中,剛來時,誰惡我就招惹誰,到最後卻變成了無人敢惹的惡人之首。」

  秦無衣鄭重其事問道:「你既然睚眥必報,妻兒的血海深仇你報不了,眼下倒是有仇可以讓你報。」

  「什麼?」地藏問。

  秦無衣單刀直入:「昨夜我殺了你的人,其中還有你的心腹,你就沒打算向我尋仇?」

  「他們與我非親非故,因貪斂錢財才搭上性命,他們的死是咎由自取與人無尤,我沒錯你亦沒錯,我為何要向你尋仇?」地藏反問。

  「這就奇怪了,這一路我都在揣摩,猴六貪生是最不會上祁連山的人,而你又沒打算向我尋仇,卻偏偏要跟來,我實在想不出你們此行的目的。」

  地藏輕描淡寫回答:「此去望天涯凶多吉少,指不定我就命喪於此,我一心求死多年,或許跟著你能遂我心愿。」

  秦無衣笑了,地藏也跟著笑,地藏的回答讓秦無衣找不到反駁的破綻,但又明知道地藏所言不實,他和猴六各自都隱瞞了此行的目的,最麻煩的是,秦無衣始終也猜不到最不該出現在這裡的兩人心裡到底在想什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