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肱股之臣

  第16章 肱股之臣

  【1】

  一夜霜雪,奪走了大明宮的色彩,李顯站在宮垣回頭望向深宮,刺眼的白色落在眼裡宛如靈堂上的白幡,諾大的大明宮仿佛沒有丁點生氣。𝟨𝟫🆂🅷🆄🆇.🅲🅾🅼

  不遠處的望仙門,剛剛放仗退朝的文武百官,提著燈籠在夜霧裡站成一條火龍,在朝堂廊下用完廊下食便可離宮歇息,李顯突然有些羨慕這些人,至少在朝會上,他們能各抒起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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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自己……

  李顯已經不記得朝會上到底都議過哪些事,事實上也不需要自己記得,正襟危坐在九五之尊的龍椅上,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太后決議後,自己點頭附和一聲,准奏。

  先帝駕崩,自己於靈前繼位稱帝,原想繼往開來創驚天帝業,豈料放眼朝堂上下,文武百官的眼裡只有臨朝稱制的太后,自己這個新帝如同擺設。

  想到這裡李顯長嘆一聲,回到延英殿,升起的碳火一掃殿外寒涼,宮女送上尚食局剛熬製好的參蓮膳粥,就聽見門口侍衛通稟,侍中裴炎有要事求見。

  裴炎是顧命大臣,先帝駕崩前委以重任讓其輔政,與其他見風使舵的官員不同,裴炎在朝堂上下口碑甚好,望重國華,才稱人秀乃有志之士,李顯一直有心招攬,連忙放下手中御碗讓侍衛宣見。

  少時,殿外就傳來急促的咳嗽聲,進來的裴炎半臂風雪,鬍鬚上還有一縷縷薄冰,想必是在殿外候旨多時,素問裴炎為官清廉,看他那身官服便可窺一二,裴炎官拜侍中位極人臣,一身官服竟洗出外露毛屑,想來已置辦多年未添新衣。

  李顯上前,勃然大怒呵斥通傳宦官:「裴相是朕的肱股之臣,年事已高怎能受的如此涼寒,竟敢讓裴相於冰雪之中久候,拖出去杖三十!」

  「陛下息怒,是微臣在廊前與官員議事,不覺風雪覆身,與他人無關,還望陛下開恩免去責罰。」裴炎邊說邊咳。

  李顯一把托住準備跪拜的裴炎:「裴相不必多禮,朕見你身體有恙,朕傳太醫來診治。」

  「微臣近日偶感風寒,但並未大礙,有勞陛下體恤。」

  李顯見到裴炎因身上冰雪融化滲入衣衫,渾身瑟瑟發抖,一時間於心不忍,脫下身上裘皮為其披上。

  裴炎一臉惶恐,不顧李顯攙扶,筆直跪在地上:「陛下此舉萬萬不可,微臣受命先帝輔政,一直殫精竭慮如履薄冰,若今日身披黃袍之事傳揚出去,難免有好事之徒搬弄是非,說微臣僭越禮制就罷了,要是指摘微臣狼子野心,微臣實在擔不起此等誣衊。」

  李顯知道裴炎剛直,也覺得此舉不妥,便命人賜座,還將殿中火盆端到裴炎面前為其取暖,親自把參蓮膳粥遞到他面前:「裴相日理萬機,想來還沒用過早食,這碗膳粥是尚食局為朕熬製,補中益氣、健脾益肺,朕賜予裴相暖暖身子。」

  「陛下,振武界雪災,饒、撫、虔、吉、信五州大飢,虔州尤甚,殍殣枕路,加以疾疫死者不可勝數。」裴炎雙手舉著奏疏,並未去接粥碗,「賑災之事刻不容緩,太后示下,請陛下早日決議賑災事宜。」

  李顯接過奏疏覽閱:「朕今日在朝堂已獲聞災事,不知裴相有何賑災良計?」

  「災民苦難,急於拯濟,民志不堅已有多處暴徒生亂,微臣與中書省同僚商議,草定了五條賑災綱要,當務之急是截留六十萬漕米運往災區救濟災民,其二,災區減賦放糧,免還穀倉,其三,災區附近各州道籌糧集款,緩解饑民燃眉之急,其四,平抑糧價,嚴懲奸販,其五,暴民作惡恐防天災變人禍,應調派府兵鎮壓圍剿,以上五策能緩災情蔓延。」裴炎神情嚴峻答道,「當然,需派才德皆備之人督辦賑災事務。」

  李顯點頭不語,看著手中奏疏,早朝才剛剛呈報的災情,裴炎已在最短的時間制定出賑災綱細,難怪先帝會臨危受命委以重任。

  「裴相憂國憂民,心繫社稷,朕心甚慰,朕立刻下詔,命三省悉數按裴相所制定綱要細則賑災。」李顯稍作停頓問道,「至於督辦賑災事務,裴相可有人選?」

  裴炎起身答道:「太原府縣令衛煜,為官恭廉清明,任職以來安置流民,重視農桑,施行教化,不失為一名良吏,微臣以為,衛縣令能堪此任。」

  「朕還是太子時,就聽聞衛煜官聲不蜚,確是國家棟樑,就是衛煜年事已高,先帝在位時,衛煜就上奏請求告老還鄉,朕不忍見他再操勞賑災事務。」李顯和顏悅色說道,「朕倒是有另外一個人選,還請裴相斟酌。」

  「陛下言重,陛下慧眼獨具,所選之人定是萬里挑一,微臣豈敢擅自妄議。」

  「朕打算委派李群前往災區賑災。」

  「啊!」裴炎一怔,欲言又止。

  李顯淡笑:「裴相有何疑慮,但說無妨。」

  「李將軍是左衛上將軍,負責掌皇城諸門禁衛和門籍,此職關係皇宮以及皇室守衛安危,關係重大不宜擅自調動。」

  「裴相剛才也說,災區暴民四起,朕以為人禍重於天災,李群兩朝為臣,又擅於統兵,不管是賑災還是剿匪都是不二人選。」李顯又把那碗參蓮膳粥遞到裴炎面前,「不過裴相所慮也不無道理,皇城門禁茲事體大,不可一日無將,朕權衡再三,待李群賑災歸來,朕論功行賞加封其忠武將軍,至於左衛上將軍一職,朕打算下詔委任韋浩接替。」

  裴炎還是沒有伸手去接粥碗,神情更加憂慮,韋浩是韋皇后的弟弟,李顯登基之前,韋浩只有一個散階官職,既無實權也無實職,更別說官績和聲望,斷然擔不起左右監門衛這個重職。

  裴炎頭埋的更低:「更換皇城門禁將領之事,還望陛下慎重,微臣認為此事關係重大,還需向太后稟明再做決斷。」

  「裴相不必多慮,太后不是已經示下,賑災一事刻不容緩,讓朕儘快決議。」

  「可更換將領是軍國大事,先帝駕崩前曾有遺詔,軍國大事有不決者,兼取天后進止。」

  「裴相……」

  「陛下!」裴炎跪拜在地,硬生生打斷李顯,「微臣在先帝靈前受命,輔佐陛下一匡社稷,先帝遺訓微臣不敢怠忘,冒死向陛下諫言,怕觸怒龍顏,還請陛下赦免微臣死罪。」

  李顯雖心有不悅,又不能當面發作,雙手背負於身後:「說吧,朕赦你無罪。」

  「微臣伏唯陛下覽古今之事,察安危之機,上以社稷為重,下以億兆為念。」裴炎俯首在地說道,「望陛下明選舉,慎賞罰,進賢才,退不肖。」

  ***顏微怒:「裴相所言是暗指朕賞罰不明,忠奸不辨?」

  「微臣不敢,只是陛下御極不久,便提拔陛下乳娘之子霍成良進階五品,官拜朝議大夫,朝中百官對此頗有微詞,不日後,陛下又提拔國丈韋玄貞為豫州刺史,韋玄貞原本只是普州參軍,何以堪任封疆大吏之責,如今陛下又要更換左衛上將軍,微臣恐怕陛下此舉難服百官之口,陛下應效仿先賢,親賢臣,遠小人,若任人唯親,長此以往會有損陛下盛名。」

  李顯頓時龍顏大怒:「朕只不過提拔幾名官員,就在百官口中變成昏君不成?」

  「陛下息怒,先帝曾言,樂聞過,罔不興,拒忠諫,罔不亂,霍成良德不配位,有損陛下重託,所以群臣才會為君擔憂,朝中若都是霍成良之流,李唐江山堪憂。」裴炎不卑不亢,直言極諫,「太后臨朝稱制,也是為陛下分擔國事,只要陛下行之不怠,太后自然會還政於陛下,倘若再立霍成良與韋浩之輩,微臣擔心陛下往後舉步維艱,微臣斗膽懇請陛下三思。」

  李顯憤恨不已,自己貴為天子,堂堂一國之君,竟然被臣子指摘,但跪在面前的畢竟是輔政的顧命大臣,深吸一口氣,隱忍不發:「裴相一片赤子之心,忠君愛國何罪之有,朕考慮欠妥,日後還望裴相多加提醒,朕定聞過即改,從諫如流。」

  裴炎顫巍巍從地上站起身,不卑不亢:「陛下若無其他聖意,微臣就先行告退辦理賑災事務。」

  李顯點頭,等到裴炎退下,自己手裡還端著那碗已經冰涼的參蓮膳粥,怒火攻心,手抖的愈發厲害,重重將粥碗砸在地上,宮女和宦官嚇的瑟瑟發抖,頃刻間全都跪在地上不敢出聲。

  「滾,都給朕滾出去!」

  等到所有人戰戰兢兢退下,帷幔中慢慢走出一個人影:「陛下保重龍體,切勿動火傷身。」

  「陛下?古往今來,還有朕這樣的陛下,有朕這樣的天子嗎?」

  李顯沒有回頭,憤憤不平說道,好似他一直都知道帷幔後面站著人,李顯閉目仰頭長嘆一聲,自己在先帝靈前繼位,親政後卻無奈的發現,儘管自己已經貴為天子,但卻權力受限。

  當初先帝生前曾留有遺詔,任命宰相裴炎為輔政大臣,並在遺詔中還立下了這麼一條,軍國大事有不決者,兼取天后進止。

  因此這麼一來,自己在繼位後,上有太后獨攬朝政大權,而且絲毫沒有歸政的意思,下又有宰相裴炎掣肘,雖說是忠良之臣,但一口一個先帝,絲毫不把自己這個新君放在眼裡,縱觀朝野上下,文武百官全以太后馬首是瞻,還真沒一個是自己的人。

  如果有,恐怕也只有如今站在身後的那個人。

  從太子妃到現在的皇后,一路風雨走來,唯一還能讓李顯有所依託的怕也只有她了。

  「自古有為明君,都近賢臣納忠言,裴相所言雖難博陛下歡心,但敢逆鱗直諫,可見裴相剛正不阿恪守臣道,是為忠君愛國。」韋皇后走到李顯身前,輕聲寬慰道,「陛下登基不久,想要日後大展拳腳,還需裴相在身邊輔佐。」

  「朕何嘗不想有一番作為,可皇后也見到,朕的話根本就沒人聽。」李顯長嘆一聲,「朕貴為一言九鼎的天子,上不能施政令,下不能統百官,早知如此朕還不如退位讓賢……」

  「陛下慎言!」韋皇后神色驚恐,連忙阻止李顯繼續說下去,「如今朝局未穩,太后臨朝稱制保持朝政,陛下一定要謹言慎行,若剛才之言讓言官聽去定生事端。」

  李顯愁眉不展:「朕連說句話都要擔驚受怕,這帝位還有什麼好坐的。」

  「陛下不能就此消沉,當務之急要構築培植自己勢力,待到陛下羽翼豐滿,才能乾綱獨斷。」

  「朕聽從皇后建議,已經提拔一批官員,可朝中百官竟公認指摘朕任用外戚親信,實在讓朕舉步維艱。」

  韋皇后泰然自若:「此事需從長計議,陛下不必集於一身,眼下首先要拉攏朝中掌權重臣,裴相就是其中之一,其次,陛下現在缺的是兵權,首當其衝是掌握京城衛戍兵權,十六衛中最重要的便是左右、金吾、驍、武、威、領軍、千牛這七衛,若能讓盡忠陛下的臣子統領,即便日後風雲變幻,陛下也能掌控全局,立於不敗之地。」

  「朕何嘗不知皇后所慮,但實行起來談何容易,方才朕向裴相提到提拔韋浩,裴相的反應皇后應該也看到,軍國大事悉數都掌握在太后手中,朕根本無法插足。」李顯憂心忡忡說道,「京畿守衛歷來都是重職,朕即便有心想替換將領,可實在是有心無力。」

  「此事不可操之過急,否則太后會對陛下起疑。」韋皇后上前輕撫李顯手背,「妾為陛下尋得一次機會,若是謀劃成功,陛下掌政之日不遠。」

  李顯與韋皇后對視:「皇后為朕謀得什麼機會?」

  韋皇后附耳低語:「妾擔心隔牆有耳,還是請陛下移駕前往三清殿,妾已為陛下安排妥當,朕到了自然知曉,妾就留守在此,倘若有官員求見,妾自會以陛下龍體有恙搪塞。」

  【2】

  李唐宗室與道教始祖李聃同姓,皇族以太上老君李聃後代自居,並昭示天下,皇室乃是神仙之苗裔,李唐江山為君權神授。

  所以李唐皇室歷來崇尚道教,大明宮內修建多處道觀和道場,用以供奉道教諸仙,其中以東北隅三清殿最盛,重大盛點和祭祀均在此舉行,平時此殿甚少有人前往。

  等在殿前的是韋皇后心腹宮婢,四周侍衛已盡數撤去,李顯徑直入殿,聽到身後傳來殿門合閉的聲音,殿內香火不斷供奉三清神像,站立於殿中的兩人見李顯駕到,連忙跪地恭迎。

  左邊老者身穿三品官服,老成持重,器宇不凡,倒是跪在右邊的男子讓李顯多看幾眼,男子一身玄袍,頭挽道髻身背長帶,面色紅潤,神態飄逸,立覺其氣質非凡,頗有仙風道骨之韻。

  李顯額頭微痛,低吟一聲,平身。

  「朕聽從皇后諫言,封你為豫州刺史,如今滿朝官員議論不止,說朕任人唯親,朕也是孤掌難鳴,至於升任侍中一事,還需假以時日。」

  【 】

  老者正是國丈韋玄貞,李顯不甘心受制於人,想要行使自己作為天子至高無上的權力,就必須加固自己的勢力,因此李顯聽從韋皇后建議,將其父親韋玄貞從普州參軍的任上提拔為豫州刺史,但這還不足以與太后的勢力抗衡,所以李顯打算讓韋玄貞出任百官之首的侍中一職,能與裴炎平起平坐,自然能在朝堂之上加重自己說話的分量。

  不過從今天裴炎的反應來看,此事不得到太后首肯,怕是萬萬辦不到的。

  「陛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只要天下是陛下的,臣能不能當侍中又有何妨,自陛下登皇極以來,太后把持朝政並無歸政之意,長此以往會君威不盛,微臣擔心陛下帝業有阻。」韋玄貞深謀遠慮稽首說道,「微臣有幸為陛下尋得一名奇人異士,可解陛下此番困境。」

  「朕貴為天子,受的是天命,行的是王道。」李顯冷眼打量旁邊男子,「家國大事何須一名遊方術士參言。」

  韋玄貞說道:「陛下,且聽他一言,是濫竽充數,還是得道高人,自有陛下聖裁。」

  李顯看向跪地男子,冷聲問道:「你有何法,能解朕之憂困?」

  男子埋首道:「貧道蓬錦,斗膽觀陛下龍顏,雖是伏犀貫頂,主大富大貴,一世人生福祿不棄,可惜騰蛇鎖唇為困龍之兆,再觀陛下龍神,身在地而神不動謂之龍行不動身,乃大凶,陛下恐有禍事臨頭。」

  李顯眉頭微皺:「禍從何來?」

  蓬錦答道:「貞觀二十一年,太白星接連三日現於白晝,陰星陽現,大有喧賓奪主之勢,預示李唐江山基業不穩,太白星主武,這才有後來坊間廣傳,李唐三代之後,武王取代李氏據有天下。」

  李顯不屑一顧:「我當你能說出什麼花俏,還不是老生常談,民間百姓流言,難不成你還要朕當真?」

  「陛下不信,可太宗卻深信不疑。」

  「太宗?」

  「陛下可還記得太宗寵臣李君羨。」

  「此人朕有過耳聞,不過說到李君羨,朕記不記得不要緊,你倒是要好好引以為戒。」李顯略有厭煩說道,「李君羨外任華州刺史,華州當地民風崇尚修煉辟穀術,有個布衣自稱通曉道法,李君羨與之形影相隨,竊竊私語,結果李君羨被御史彈劾與妖人勾結,圖謀不軌,最後被處斬,全家抄沒,你在此妖言惑眾,就不怕朕斬了你?」

  蓬錦從容不迫:「李君羨被問斬並非是圖謀不軌,而是另有隱情。」

  「什麼隱情?」李顯問道。

  「太宗對武王取代李氏據有天下一事深惡痛絕,暗中調查,獲悉李君羨小名「五娘子」,而李君羨官職左武衛將軍,封號是武連縣公,屬縣為武安縣,皆有「武」字。」蓬錦娓娓道來,「太宗為以絕後患,才下令將其問斬。」

  李顯一怔,回想確有此事,不過李君羨被處死時自己還小,箇中緣由細節自己並不清楚,正了正神:「如你所言,既然李君羨已死多年,李唐天下也再無波折。」

  「太宗殺錯了人!」蓬錦語出驚人。

  李顯眉頭深皺:「武王另有其人?」

  蓬錦點頭,轉身向三清神像禮拜,從容不迫答道,昔年太宗也是在此殿,秘召司天監李淳風,火山令袁天罡,命二人以術數推算國運,李淳風作圖推算,袁天罡易卦,兩者互相呼應,圖以一紅一白連環交替為第一象,由唐代開始,預測往後歷史,最後袁天罡以兩手推李淳風后背,示意勿再泄天機而終止,故名為推背圖!

  「此事朕也有所耳聞,不過圖成之後,被太宗下旨封禁,雖流傳於民間,但此圖猶如天書,其中奧義無人能懂。」李顯若有所思問道,「推背圖與武王有何關聯?」

  蓬錦雙手遞上一張圖文,圖中一女子手持寶刀而立,上有讖語:日月當空,照臨下土,撲朔迷離,參遍空王色相空,一朝重入帝王宮,遺枝拔盡根猶在,喔喔晨雞孰是雄。

  「陛下,這便是推背圖第三象,貧道有幸參悟天機,頓悟圖中真意,洞悉陛下有難,這才冒死諫言。」

  李顯看看手中圖文,又來回打量面前的韋玄貞與蓬錦,遲疑片刻:「說下去。」

  蓬錦上前一步,手指圖文說道,文中「日月當空,照臨下土」有君臨天下即照臨下土的意思,而「撲朔迷離」源於花木蘭從軍的典故,暗指雌雄難辨,「不文亦武」這句話配上圖中女子,是說女主武姓。

  後半句中的「參遍空王色相空」,便是說此人曾經遁入空門,但下一句,「一朝重入帝王宮」,可見此人不久又重進皇宮。

  「陛下,貧道不敢多言,還請陛下聖斷,如今在宮中有武姓的女子是誰?」

  李顯聽到這裡,頓時勃然一驚,當今太后正是姓武,太宗在位時,太后還是才人,貞觀二十三年,太宗駕崩,太后依例與部分沒有子女的嬪妃們一起入長安感業寺為尼,後來被先帝納入宮中,所有都與蓬錦解讀的推背圖一致。

  李顯想到這裡心驚膽戰,連忙回頭去看殿門,生怕言談有他人聽見,如若讓太后知道,莫說面前蓬錦和韋玄貞,就是自己恐怕也要被牽連,六哥章懷太子李賢是如何被廢,如今還歷歷在目。

  「放肆!大膽妖道竟敢在朕面前妖言惑眾,詆毀太后,來人……」

  「陛下!貧道賤命何足掛惜,只是擔心陛下帝業有損,性命堪虞。」蓬錦跪地直言,「推背圖第三象最後兩句,「遺枝拔盡根猶在」,此話是指,一旦江山改名換姓,李氏血脈宗親將性命堪虞,「喔喔晨雞孰是雄」,大有反雌為雄之意,是說當今太后會取李唐江山而代之,陛下試想,若太后稱帝,這天下豈有陛下容身之地。」

  「陛下可不信方士之言,但請陛下詳加斟酌,先帝遺命傳位陛下,可太后一直把持朝政,朝中文武百官眼裡只有太后並無陛下,李唐江山傳到陛下手中剛好三代,長此以往……」韋玄貞也跟著跪地,慷慨陳詞,「長此以往怕是最終會應驗那句,李唐三代,女主武姓。」

  「你,你堂堂國丈,又是朝中重臣,竟然也與妖道口出狂言,豈知你剛才所說,誅你九族都不夠。」

  「微臣出身卑微,韋氏一族能顯貴,全憑依附陛下恩賞,微臣一心與陛下同氣連枝,榮辱與共,如果陛下有難,微臣一樣會受牽連,既然早晚都是一死,微臣還不如誓保陛下周全。」

  李顯見韋玄貞句句肺腑,拂袖身後長嘆一聲:「朕知你忠心,但憑一句民間流言,和一紙圖文,怎能讓朕相信太后有稱帝之心。」

  韋玄貞:「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倘若是真的,陛下最後丟掉的就不止是帝位。」

  李顯六神無主:「你,你是想讓朕與太后決裂?」

  「陛下羽翼未豐,現在貿然與太后對抗毫無勝算,被廢的章懷太子就是前車之鑑,若讓太后知曉陛下有反抗之意,恐對陛下不利。」韋玄貞搖頭說道,「微臣求得天師指點,有一法能破陛下困局。」

  「如何破局?」李顯追問。

  蓬錦道:「貧道觀過太后面相,額骨中央隆起,形狀如日,面起重城乃伏神佛之相,有此相者可坐擁天下,受萬民敬仰,先帝駕崩當日,血月當空,時逢六梵天主誕辰,貧道掐算太后正是六梵天主轉世,太后是女身亦無帝命,所以只要能阻止六梵天主降世,太后就不能順應天命稱帝為皇。」

  李顯將信將疑:「如何阻止六梵天主降世?」

  韋玄貞答道:「天師提點微臣,六梵天主乃是魔王,降世需匯集極陰之氣,所以微臣之前奏請陛下密詔宋侍郎勘尋龍眼,八水匯集之地正是極陰所在,只要在龍眼作法布陣,便可阻止六梵天主降世。」

  「原來你背著朕已經做了這麼多,可結果又如何?朕聽你所言,為找尋龍眼,還命宋侍郎鑿毀河下龍冢,結果害其被妖龍遷怒慘死灞橋,自此京城中妖禍不斷,人心惶惶,而太后權勢依舊如日中天。」李顯訓斥完韋玄貞,轉頭怒視蓬錦冷言道,「就是因為你這個所謂世外高人妖言惑眾,朕就是將你凌遲處死也不足解恨。」

  「能讓陛下江山永固,貧道一命死不足惜。」蓬錦抬起頭泰然處之,「世人只知曉宋侍郎是被妖龍所害,而長安城內妖跡頻現,卻無人知道其中緣由。」

  李顯低頭瞟了蓬錦一眼,細細琢磨他所說,聽出其中有蹊蹺:「你知道?」

  蓬錦脫口而出:「河下龍冢乃昔年太宗命魏徵所建,目的就是為了隔絕龍眼,一來為鎮壓金角妖龍,二來是為防止推背圖預言成真,封印龍眼陰氣,因此,太宗曾在龍冢之中留有一神物鎮守,豈料,宋侍郎在鑿毀龍冢後,拿走了這件神物,這才導致龍眼陰氣外泄,群妖禍亂京城,而金角老龍正是為得到神物,才追殺宋侍郎。」

  李顯越聽越詫異:「神物?太宗留有何神物?」

  蓬錦拿出一塊竹簡,畢恭畢敬雙手呈上,李顯接過一看,瞬間大吃一驚,半天沒回過神:「真,真有此物?!」

  「千真萬確,宋侍郎得到神物後私自藏匿,卻不知此物何等神妙,以至於被妖龍索命。」韋玄貞在旁邊附和。

  李顯問:「此神物有何用?」

  「收盡千秋妖魅,平定萬代江山。」蓬錦雙手一拱,朗聲答道,「陛下若能得此神物,定能江山永固,用神物鎮壓於龍眼之上,六梵天主再無降世可能,陛下帝業便可高枕無憂。」

  「據傳誰得此物,便能一匡天下,微臣近日獲悉,太后秘派一名大理寺獄的死囚在追查妖案,微臣如沒推測錯,太后要尋的應該也是此物,倘若讓太后先行得到,後果不堪設想。」

  李顯一驚,低頭看著手中竹簡上的那幾個字,神色不寧,方寸大亂:「朕,朕該如何是好?」

  韋玄貞答道:「陛下不必憂心,宋侍郎被妖龍所害後,神物便銷聲斂跡不知去向,不過微臣已調派人手全力追查,目前已有眉目,相信不用多久定能為陛下尋獲。」

  李顯來回踱步,猶豫不決,慢慢停下腳步,憂心忡忡道:「說來說去只是一些市井傳言,又無真憑實據,朕一時間也難定奪。」

  蓬錦直起身:「陛下要的真憑實據,貧道這裡有。」

  「你有?」李顯將信將疑。

  「貧道敢問陛下,近日來可是夜不能寐,頭疾難忍,每每入夢都見一血袍老者糾纏驚嚇,夜夜夢魘揮之不去。」

  李顯一怔,自己的確有蓬錦所說症狀,頭疾雖烈尚能忍受,但每夜噩夢讓自己身心俱疲,狀況愈發嚴重,到現在只能輾轉反側不敢入眠。

  「太醫說朕是七情內傷,肝鬱氣滯導致腦海空虛,開了幾服藥用以育陰安神。」李顯眉頭一皺,「朕的病症,為何你會知曉?」

  「陛下的病症,太醫診不出,也治不了,陛下之所以神疲乏力,虛實之分,實則是邪魅入體。」蓬錦語出驚人,「貧道不才,倒是能為陛下驅病除魔。」

  「你還會診治病灶?」李顯重新打量蓬錦一番,手微微一揮示意他與韋玄貞平身,「你若能為朕除祛病痛,朕自會有重賞。」

  蓬錦榮辱不驚:「貧道乃方外之人,不貪權財,如若陛下恩允,貧道斗膽向陛下借用一物。」

  「但說無妨,朕富有四海,你若真能妙手回春,朕都如你所願。」

  蓬錦起身,抬手的手裡已經多了一把短匕,香火燭光映射在刀刃上,折射出奪人心魄的寒光,李顯赫然一驚,三清殿外侍衛盡撤,身邊連一名隨從護衛也沒帶。

  蓬錦上前逼近一步:「貧道想向陛下借一滴指尖血。」

  「大膽!朕乃九五之尊,龍體何其尊貴,你區區草道竟敢口出狂言,手持利器脅迫於朕。」

  韋玄貞還跪地不起:「陛下,微臣願以韋氏全族性命為天師擔保,懇請陛下賜血一滴,如若天師只是沽名釣譽之輩,誤傷龍體大罪,微臣攜滿門自裁,以此向陛下謝罪。」

  「陛下是紫微帝星,君權天授,龍血玄黃為至罡至陽之物。」蓬錦胸有成竹說道,「貧道借一滴,能為陛下除祛心魔。」

  李顯壓根不相信眼前這名道士,但見到韋玄貞竟為他不惜搭上全族性命,又不得不信,放眼朝堂之上,自己雖貴為天子,但真正能依仗的不是文武百官,更不是皇室宗親,竟然只有韋氏外戚。

  李顯遲疑片刻,深吸一口氣,伸出中指遞給蓬錦:「朕暫且信你一回,不過朕有言在先,朕為你落一滴龍血,若見不到成效,你落的就是項上人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