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人

  9.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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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日裡醫梧生閉關前,會在棲梧院中下一些禁制,以免有人誤闖打擾。

  普通弟子當然知道規矩,但保不齊有新入門的人不懂事,更何況桃花洲上還有個到處亂撞的瘋子阿杳。

  眼下那些禁制依然有效,地底的邪魔便被擋在小樓前,寸步難行。

  當其他東西都不再動了,唯一能動的那個就會格外顯眼。

  醫梧生就是那個「唯一」。

  近千名花家弟子追趕而來,又猛地剎步,滿臉驚懼地看著醫梧生。

  「怎麼回事?」

  「先生不是應該在閉關嗎?!」

  「是啊!」

  「那他為何會出現在此,混在邪魔里?」

  此話一出,滿場死寂。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答案——醫梧生跌跌撞撞又迫不及待往樓里沖的模樣太明顯了。

  他不是混在邪魔里,他就是邪魔之一。

  跟地底埋葬的那些一樣,被某個強者吸引著,在桃花洲活活跑了一夜。

  花家弟子萬萬沒有料到這個結果,紛紛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只有一個人剎步不穩,從人群中摔了出去。

  「小心——」

  驚呼聲中,那人摔在邪魔翻攪的泥土間。他「啊啊」瘋叫著,連滾帶爬地想要逃離。

  不是別人,正是瘋子阿杳。

  「阿杳!」

  「阿杳你回來——」

  前面的弟子正要去拉他,卻見醫梧生忽然轉回頭。

  他身子未動,脖子以一種活人做不到的方式折扭過來。

  「阿杳……」

  「阿杳啊……」

  醫梧生嘆息似的叫了兩聲,然後手指遽然一曲——

  在地上滾爬的阿杳就像被人隔空拽住,瞬間拖到醫梧生面前。

  醫梧生鉗著他的脖子,將他拖進了屋。

  「阿杳!!」

  「先生——」

  弟子們劍都抬起來了,近千人的劍意如疾風狂涌,卻遲遲沒有擊出。

  他們當中有人師承醫梧生,有人被醫梧生救治過。就算二者皆無,也喝過醫梧生調製的煉體養氣的弟子湯。

  即便這一刻先生不人不鬼,他們也下不了手。

  可不下手,阿杳就完了!

  因為邪魔總是飢餓的,餓了便要吃。他們以生人魂肉為食。

  而醫梧生閉關多日,早就餓極了。

  ***

  阿杳拳打腳踢,掙扎不斷。

  他被鉗著脖子,叫不出聲,喉嚨里只能發出「嗬嗬」的虛音。

  他身上的劍氣四處亂飛,打在屋內各處,瞬間便是滿地狼藉。

  醫梧生被劍氣劃了許多口子,汩汩往外滲著血,他卻渾然不覺,只把阿杳提起來,湊過去嗅了嗅活人氣。

  他手背浮起青紫色的脈絡,顯得皮膚薄得像一層膜。

  「嗬……嗬……」阿杳脖頸往上紅得泛紫,眼珠努力聚焦,用力盯著醫梧生。

  醫梧生神情麻木,任由他看著,另一隻手覆上他的頭頂。

  下一瞬,阿杳猛地一僵,渾身抖如篩糠。

  那是靈肉從身體裡一點點抽離的反應。即便他是瘋子,也能清晰地感覺到恐懼。

  他終於嘶聲叫出來,攥住醫梧生的手。

  鋪天蓋地地恐懼中,他終於擠出一字:「師——」

  醫梧生一僵。

  他聽見那個字,手指抽搐了兩下。

  仿佛殘餘靈識,正試圖擠開邪魔本能。

  可惜殘餘太少了。

  他歪拗幾下,張了張口,「杳」字未出,手指就已經收緊了。

  「啊啊啊——」

  阿杳慘叫起來。

  突然!

  就見整個屋內一陣雪亮,晃得醫梧生縮了一下。

  下一瞬,一道巨劍虛影自二樓直貫而下,悍然砸落,插在醫梧生面前。

  醫梧生猝然鬆手!

  他被森寒劍意撞開,猛砸在木柱上,吐了一大口血。

  再抬頭時,蕭復暄和烏行雪已經到了面前。

  阿杳趴在地上,咳得昏天黑地。

  他想跑卻手腳虛軟,掙扎片刻,索性翻了個身,癱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這小瘋子活得了嗎?」烏行雪彎腰探了探阿杳的鼻息。

  蕭復暄瞥了眼他的動作,用食指指背抵著阿杳的額心。

  「能活。」

  大部分靈還在,沒有被吸食乾淨。

  「那他時運還不錯。」烏行雪收了探鼻息的手,學著蕭復暄在阿杳額心靠了一下。

  並靠不出什麼名堂的樣子。

  蕭復暄:「……」

  蕭復暄:「探出什麼了?」

  烏行雪:「頭比我手燙。」

  他說著直起身,轉頭朝吐著血的醫梧生看去。片刻後,躍躍欲試地伸出手。

  蕭復暄:「……」

  他一把攔住,面無表情把人掖到背後。自己伸手又探了一次靈。

  醫梧生跟阿杳不同。

  他渾身邪氣深重,跟蕭復暄身上的仙識全然相斥,反應極為激烈。

  就見他一個暴起,就地翻身,試圖從蕭復暄掌下竄出去,卻沒能成功,反而臉面朝下被摁在地上。

  蕭復暄只是幾根手指抵著他的背,就有如萬千威壓罩頂。

  醫梧生掙扎得極為狼狽,頭髮散亂,衣服擰皺,隨身的劍也掉落在地上。

  蕭復暄擔心他會抽劍再起,正要把劍掃遠,就聽見烏行雪疑問了一聲:「蕭復暄,他這後頸上的是什麼?」

  他口口聲聲自己「一介凡人」,膽子卻肥得很,這會兒就半蹲在醫梧生正面,伸手扯著醫梧生的後領。

  蕭復暄蹙了眉,正想叫他讓開點,就看到了醫梧生後頸上的東西。

  那其實乍一看像疤,被什麼東西撕扯過又癒合了。

  仙門弟子常與邪魔纏鬥,身上帶點撕傷、抓傷都再正常不過。反常的是這個疤的邊緣,隱約能看到墨色。

  就好像這裡原本有個什麼印,卻被傷疤擋住了。

  「這是傀儡印?」烏行雪問。

  他似乎就知道個傀儡印,也只能猜這個。

  「不是。」蕭復暄又細看一眼,「但也不離。」

  後頸是活人要害之一,這地方的印記,通常都很特殊。最多見的,就是傀儡印。但其他印記,也多多少少都跟操靈控魂有關。

  難不成……這醫梧生最初是受人操控了,才會走上邪道,變成這副模樣?

  蕭復暄低著頭,細究印記的時候,掙扎不息的醫梧生忽然頓了頓,他脖子抽搐了幾下,艱難地抬了起來。

  那雙翻白的眼珠散亂游移著,然後慢慢聚焦,看向他面前的烏行雪。

  他極為短暫地清醒了一瞬,一把攥住烏行雪的袍擺,沾滿血色的嘴唇動了幾下。

  他看著烏行雪,無聲道:「救我……」

  「殺了我……」

  烏行雪垂眸看著他。

  另一個相似畫面驟然從腦中閃過。

  也是點著燈的深屋,也是抽搐掙扎的人,也是滿口溢血地說著這樣的話——

  我吃空很多人了……

  救救我……

  殺了我……

  求你……

  「蕭復暄。」烏行雪忽然出聲。

  蕭復暄抬頭,看見他瞳色濃黑如墨。

  「那個花家小弟子說的醫梧棲也埋在桃花林嗎?那他現在是否就在門外?」烏行雪問。

  沒等他說,蕭復暄便想到了什麼。

  下一瞬,他已然掠至院中。

  花家眾弟子譁然一片,家主花照亭也到場了。他們祭出長劍,正要衝上來,就見院內憑空起了狂風,裹著不知從何而來的雪沫,像一道密不透風的屏罩,將他們阻隔在外。

  蕭復暄對近千雜人置若罔聞。

  他劍未出鞘,只用鞘尖擊了一下地面。

  就見地面巨震,原本深埋地底的那些東西瞬間翻了上來,殘肢斷臂還有皮囊布滿了整個院子,都是曾經侵入過桃花洲的邪魔,以及曾經被邪魔殺了的人。

  醫梧生的兄長,那個傳聞被烏行雪殺了的醫梧棲,也在裡面。

  如果醫梧生後頸有印記,證明他曾受人操控成了邪魔。

  那麼……醫梧棲後頸會不會也有?

  如果醫梧棲的狀況和醫梧生相似,是不是就能證明,當年的傳聞存疑?

  蕭復暄幾乎沒有費勁,就找到了醫梧棲的那具皮囊。

  這些人本就修習仙法,被邪魔吞噬後又沾了魔氣。兩相加持下,埋個百年也不會腐。

  那張臉還像當初倒在血泊中一樣,帶著詭異的笑,看起來駭人可怖。

  蕭復暄見得多了,不動如山。

  他將醫梧棲的頭顱撥轉過來,在後頸上看到了一模一樣的痕跡。

  「果然……」

  他低低說了一句。

  他正要撤了風雪,讓花家的人自己看看。忽然聽聞身後的屋子裡,一聲鏘然清鳴,像長劍出鞘。

  蕭復暄一怔。

  他猛然回頭看向屋內,從他的角度,卻只能看到抖動的燈火光亮。

  他身裹寒風掠回屋內。

  僅僅是一個須臾間,之前還在他威壓之下的醫梧生已經倒在了血里。

  他臉上帶著跟兄長一樣的笑意,地上殷紅成窪。

  殺人的是醫梧生自己的劍,那劍此時正握在瘋子阿杳手裡。

  整個場景乍看上去,就像是渾渾噩噩的阿杳忽然地上爬了起來,拔了劍,給醫梧生做了個了斷。

  可阿杳的神情卻是懵的。

  他雙目圓睜,喘著粗氣,怔怔盯著地上醫梧生的臉,手裡的劍上蒙著一層冷霧,淅淅瀝瀝地滴著血。

  蕭復暄掃過阿杳茫然的臉,忽然轉眸看向屋內另一個人。

  就見烏行雪長身立於紅柱旁,燈火在他身側,給他鍍上了一層溫潤的光。他兩手空空,垂在身側,因為衣袍寬大的緣故,顯得高而清瘦。

  他眼眸落在眉骨鼻樑的陰影下,垂著的時候像墨,抬起來又亮如晨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