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4章 師兄弟(上)

  其實道理每個人都懂,除了愚蠢到無法溝通的人之外,心平氣和的坐下來大多數事情都是能夠說的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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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不過很多時候道理並不重要,立場才重要。

  如果是正常情況下,墨影一定不會再開口反駁,因為實在沒有和一個將死之人浪費唇舌的必要,可若是這個將死之人是李子冀的話,這些交談就並非是沒必要了。

  如他們這種站在世間最頂點的天之驕子,彼此之間多少都是有些惺惺相惜的,在殺死對方之前總是要多說些話,在這個過程中逐漸結束心中那一抹說不清道不明的空虛感。

  「我七歲那一年,真正意識到了小國和大國的不同。」

  墨影一隻手負在身後,嘴裡說著以前的事,目光里卻沒有一點懷念:「那一年聖朝的左相來到了慶蒼,商議的事情很有趣,讓慶蒼天驕進入聖朝修行。」

  墨影看著李子冀:「你覺得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李子冀沒有回答,而是反問道:「你認為呢?」

  墨影淡淡道:「朝堂上很多人認為這是好事,可以篩選天驕送入聖朝,利用聖朝的資源修行,無論是進入皇城還是梨園,亦或者諸如察查司,刑獄司,便是條件艱苦的南境邊軍對慶蒼來說都有大好處,等這些天驕全都培養起來,屆時再回到慶蒼,不出三代必定可以讓慶蒼的實力提升到數個層次,甚至留在聖朝之中當做內應在朝堂上為慶蒼出力也是極好的。」

  「可他們也不想想,聖皇固然心懷天下,卻還沒到視人人如子的程度,既如此,聖朝為何要平白無故給慶蒼這麼大的好處呢?」

  墨影負在背後的手掌稍稍用力握著:「慶蒼只是小國,按照左相的要求,這些修行天才在十二歲前便要送去聖朝,十二歲的年紀,單薄無知,經過聖朝的悉心培養,教導,日後即便成長起來,願意回到慶蒼的還有幾人?」

  即便一百個人裡面有一半還舍不下慶蒼,剩下一半就足以讓慶蒼損失巨大。

  「七歲的我都能想明白的事情,為何朝中那些大臣想不明白呢?直到後來忽然有一天我才徹底想明白,原來不是那些權貴們不懂這個道理,只是他們更願意和聖朝搭好關係,更畏懼聖朝,畏懼到了可以放棄慶蒼未來的地步。」

  墨影瞧著已經完全沒有力氣站起來的李子冀,看著他渾身上下的猙獰傷口:「這就是小國的悲哀之處,從明悟的那一刻開始我就清楚,如果想讓慶蒼從夾縫中生長壯大,就要用非常手段,要做不敢做的事情,要殺不敢殺的人,所以無論是憐月,還是木南山,只要用自己的性命完成了該做的事情,那麼死的就有價值,犧牲就是有意義的。」

  用北海制衡聖朝,用聖朝制衡北海,與後黨暗中聯手,和神教私下溝通,引佛門和異教入局攪亂天下大勢,在墨影的棋盤上,他將各大勢力全都放在了上面。

  很多事情他都沒有直接參與,可全都在不經意間推了一步。

  只要是對慶蒼有利的事情,其他任何人,任何事,都要被墨影排在後面。

  李子冀聽著這些話,他的呼吸如今已經很輕了,說的話同樣也很輕:「如果我今天真的死在了這裡,你日後的確成功讓慶蒼變得更加強大,可最終你會發現所做的這一切其實都是沒有意義的,當你真正看清楚這個世界後,會覺得很多事情都沒什麼意義。」

  墨影微微皺眉,他能夠聽得出李子冀這話並非是在亂他的心,而是事實,他很早已經就感覺到了世上有些事情始終在被隱瞞著。

  「知道是好事,不知道也是好事,最起碼我今天要殺你,無需去想太多。」

  墨影道。

  李子冀勉強笑道:「這話聽上去很耳熟,我以前似乎也這樣說過。」

  不遠處被囚禁在道陣之中的不死者始終都在看著,沒有說一句話,對他來說若是李子冀能死在墨影手裡其實也算是個好結果。

  「李子冀。」

  「嗯?」

  「在濁世里,你為何沒有加入一國爭霸天下?」

  墨影最後問道。

  這個問題其實在他心裡已經存放了很長時間,從觀聖卷結束之後墨影就在思考這個問題,如果當時李子冀也參與進來會如何,最後贏得還會是君上嗎?

  自己是否能夠引起李子冀和君上之間的爭鬥,從而坐收漁利?

  天下的形勢想來會有很大不同。

  李子冀反問道:「你為何一定要爭霸天下呢?」

  正如觀聖卷最後所言,身處其中的每個人言行舉止都呈現出了最真實的心性,君上有著一統天下的野望,所以無論是在濁世外還是在濁世內,他都是這麼做的。

  墨影雖然在濁世外始終在儒山學宮裡修行,可他真正的本性還是想要壯大慶蒼,自然而然也就在濁世里加入了爭霸天下的行列。

  神子要修行成神,所以始終在高山上修行不理人間事。

  佛子普度眾生,週遊天下列國,斬妖除魔。

  李子冀要例外些,他在濁世外匡扶天下,是因為三千院和聖皇的責任間接落在他的肩上,濁世里則不同些,沒有誰會將責任加在他的身上,所以他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只是恰好因為進入濁世里第一步就碰見了老道士,於是便也跟著做了和佛子一樣的事情,在歷練里不知不覺提升境界,直到最後天傾之時做出了撐天之舉,這就是他本性里的東西,即便沒有刻意去承擔那些責任,當最後時刻來臨的時候,還是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李子冀的反問讓墨影微微一怔,似乎是沒想過這個問題,在他看來,如李子冀這樣的人就應該和自己和君上一同爭輝針鋒相對才是。

  「的確,沒有誰一定要去做什麼。」

  墨影輕輕搖頭,看向李子冀的目光在這一刻徹底平靜了下來,二人之間的交談已經結束,彼此之間第一次面對面的正式交流,互相的心存敬意,都在這一刻正式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