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身體的異樣

  風卷著枯葉在院子裡打轉,發出沙沙的聲響。

  蘇婉站在原地,手捂著肚子,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樣。

  雷得水那句「多吃點酸的」,就像是在她腦子裡生了根,怎麼拔都拔不掉。

  臉色發白,乾嘔,嗜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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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些症狀,以前村裡的老娘們兒聚在一起嚼舌根的時候,她沒少聽。

  那是懷了娃的徵兆。

  蘇婉的心臟「咚咚」直跳,像是要撞破胸膛跳出來。

  她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那堵高牆,仿佛還能看見那個男人翻牆離開時那意味深長的眼神。

  他早就看出來了?

  蘇婉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伸出手指,在心裡默默地掐算著日子。

  上個月的月事是月初來的,這個月……

  現在都快月底了,那個老朋友遲遲沒來敲門。

  推遲了半個月。

  再加上那晚在大雨滂沱的瓜棚里,雷得水那股子像是要把她揉碎了的狠勁兒,還有後來幾次在地里、在瓜棚……

  每一次,他都沒做任何措施。

  蘇婉的腿有些發軟,扶著身後的土牆慢慢滑坐下來。

  一股巨大的恐懼混合著一絲難以言說的隱秘歡喜,像潮水一樣把她淹沒了。

  喜的是,她不是張桂花嘴裡那個「不下蛋的雞」。

  她的地沒問題,是王大軍那顆種子癟了。

  可緊接著,恐懼就像一隻冰冷的手,死死扼住了她的喉嚨。

  這孩子……來路不正啊!

  要是讓王家人知道她懷的是野種,還是村霸雷得水的種,那後果……

  蘇婉打了個寒顫。

  張桂花能把她活剝了皮,王大軍能把她打死,甚至全村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把她淹死。

  這就不是喜事,這是催命符!

  「蘇婉!死哪去了?」

  前院傳來了張桂花尖銳的叫罵聲,「日頭都曬屁股了,還不去做飯?想餓死老娘啊?」

  蘇婉被這一嗓子吼得回了魂。

  她趕緊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強行壓下去。

  「來了,這就來。」

  蘇婉應了一聲,強撐著身子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快步往前院走去。

  進了灶房,那股子常年散不去的油煙味撲面而來。

  平時聞著也就那樣,可今天不知怎麼的,這味道一鑽進鼻子裡,蘇婉的胃裡就開始翻江倒海。

  她強忍著噁心,拿起瓢去水缸里舀水刷鍋。

  水很涼,激得她指尖發麻。

  蘇婉剛把豬油罐子打開,準備挖一勺豬油炒白菜。

  那股濃烈的葷油味兒,就像是一根導火索,瞬間引爆了她胃裡的炸藥桶。

  「嘔——」

  蘇婉沒忍住,捂著嘴乾嘔了一聲。

  酸水直往嗓子眼裡冒,那種感覺難受得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吐出來。

  她趕緊背過身去,彎著腰,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試圖把那股噁心勁兒壓下去。

  可越壓越難受,胃裡一陣陣地抽搐。

  「嘔——嘔——」

  又是兩聲壓抑不住的乾嘔。

  就在這時,灶房門口的光線突然暗了下來。

  張桂花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門口。

  她手裡還捏著那把瓜子,一雙三角眼死死盯著蘇婉彎曲的背影,眼神里閃爍著狐疑的光。

  「咋了這是?」

  張桂花邁過門檻,幾步走到蘇婉身後,探頭探腦地往她臉上瞧。

  蘇婉嚇了一跳,趕緊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水漬。

  「沒……沒啥,就是嗓子有點癢。」

  蘇婉心虛地低著頭,不敢看張桂花的眼睛。

  張桂花沒說話,那雙精明的眼睛像X光一樣在蘇婉身上掃來掃去。

  從她慘白的臉色,掃到她下意識護著肚子的手。

  突然,張桂花的眼睛猛地亮了。

  那亮度,比看見地上一百塊錢還要嚇人。

  「你……你該不會是……」

  張桂花的聲音都在發抖,激動的。

  她一把抓住蘇婉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指甲都掐進了蘇婉的肉里。

  「懷了?是不是懷了?」

  蘇婉渾身一僵,臉色瞬間變得煞白,比剛才吐的時候還要難看。

  「娘……你說啥呢……」

  蘇婉想要把手抽回來,可張桂花死死抓著不放。

  「別跟俺裝傻!」

  張桂花那張滿是褶子的臉上,此刻全是狂喜,笑得比哭還難看。

  「俺是過來人,一看你這樣就知道是有喜了!瞧這臉色,瞧這乾嘔的勁兒,跟俺當年懷大軍的時候一模一樣!」

  張桂花越說越興奮,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

  在她看來,肯定是那晚王二狗「成事」了。

  雖然後來被打破了頭,但那之前兩人在屋裡關了那麼久,依著二狗那傻小子的蠻勁兒,說不定早就種上了。

  哪怕就一次,那也是老王家的種啊!

  「哎喲我的老天爺啊!老天開眼啊!」

  張桂花鬆開蘇婉的手,雙手合十對著房頂拜了拜,激動得在那轉圈圈。

  「俺們老王家終於要有後了!俺終於要抱孫子了!」

  蘇婉看著張桂花這副瘋瘋癲癲的樣子,心裡卻是一片冰涼。

  完了。

  被這老虔婆盯上了。

  「娘,真不是……」

  蘇婉聲音顫抖著辯解,後背全是冷汗,「我就是……昨晚受了涼,吃了兩個涼紅薯,胃裡不舒服……」

  「放屁!」

  張桂花猛地轉過身,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變得兇狠無比。

  「吃涼紅薯能吃出乾嘔來?你當俺是傻子呢?」

  她逼近蘇婉,唾沫星子噴了蘇婉一臉。

  「這是好事!你個喪門星遮掩個啥?是不是不想給俺們老王家生?」

  「不是……真的不是……」

  蘇婉步步後退,直到退到灶台邊上,退無可退。

  「是不是,找個大夫看看就知道了!」

  張桂花眼珠子一轉,當機立斷。

  她伸手就要去拽蘇婉,「走!跟俺去村東頭找老劉頭!讓他給你把把脈!」

  老劉頭是村裡的赤腳醫生,也是張桂花的遠房表親。

  這要是去了,喜脈一摸一個準。

  到時候蘇婉就是有一百張嘴也說不清了!

  而且按日子推算,這孩子月份不對啊!

  王二狗進屋那是半個月前的事,但這孩子……明顯比那要早!

  要是老劉頭一摸脈,說這孩子都有一個月了,那不就露餡了嗎?

  蘇婉腦子裡「嗡」的一聲,恐懼瞬間炸開。

  絕不能去!

  去了就是死路一條!

  「我不去!」

  蘇婉不知道哪來的力氣,猛地甩開了張桂花的手。

  她死死抓著灶台邊緣,指關節泛白。

  「我沒病,我不看大夫!我不去!」

  張桂花沒想到平時逆來順受的蘇婉敢反抗,愣了一下,隨即火冒三丈。

  「反了你了!不去也得去!」

  張桂花那股子潑婦勁兒上來了,擼起袖子就撲上來抓蘇婉的頭髮。

  「這肚子裡要是俺的大孫子,有個三長兩短俺剝了你的皮!趕緊跟俺走!」

  「我不去!救命啊!」

  蘇婉拼命掙扎,兩隻手亂揮,想要推開張桂花。

  灶房裡頓時亂成一團。

  瓢盆被撞翻在地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啪!」

  張桂花一巴掌扇在蘇婉肩膀上,拽著她的胳膊往外拖。

  「小賤人,給臉不要臉是吧?今兒個綁也得把你綁去!」

  蘇婉被拖得踉踉蹌蹌,腳下的布鞋都磨破了。

  她看著院子大門,眼裡全是絕望。

  一旦走出這個門,進了老劉頭的診所,她蘇婉的名聲,連帶著肚子裡的孩子,還有雷得水,全都要完蛋。

  不能去。

  死也不能去!

  蘇婉咬著牙,眼角瞥見灶台邊上放著的一把切菜刀。

  那一瞬間,她甚至想拿刀跟這老虔婆拼了。

  但這念頭只是一閃而過。

  不行,殺了人,孩子也沒法活。

  就在兩人拉扯到院子中間的時候,蘇婉腦子裡靈光一閃。

  既然不能硬抗,那就只能智取。

  她看著張桂花那張猙獰的臉,心一橫。

  「哎喲——」

  蘇婉突然發出了一聲痛苦的呻吟。

  她不再往後墜身子,而是順著張桂花的力道往前一撲,整個人軟綿綿地倒了下去。

  「哎呀!我的肚子……」

  蘇婉捂著肚子,蜷縮在地上,臉上做出痛苦至極的表情。

  張桂花正使勁拽呢,手裡突然一輕,差點沒坐個屁股墩兒。

  回頭一看,蘇婉已經倒在地上了,臉色白得像紙,額頭上全是冷汗(其實是被嚇出來的)。

  「咋了?這是咋了?」

  張桂花嚇了一跳,剛才那股子凶勁兒頓時沒了一半。

  她雖然恨蘇婉,但更在乎蘇婉肚子裡那塊肉啊!

  這要是一跤摔沒了,她不得心疼死?

  「肚子疼……娘,我肚子好疼……」

  蘇婉虛弱地喊著,聲音細若遊絲,仿佛下一秒就要斷氣。

  「哎喲我的祖宗誒!」

  張桂花趕緊鬆開手,蹲下來想要扶蘇婉,又不敢亂動。

  「別動別動!是不是動了胎氣了?」

  張桂花急得直拍大腿,也不敢再提拉蘇婉去診所的事了。

  這要是死拉硬拽把孩子弄掉了,那她就是老王家的罪人。

  「大軍!大軍!死哪去了!快出來!」

  張桂花扯著嗓子沖屋裡喊。

  王大軍正躺在炕上迷糊呢,聽見老娘這殺豬般的叫聲,嚇得一激靈,鞋都沒提好就跑了出來。

  「咋了娘?出啥事了?」

  「快!把你媳婦抱進屋去!輕點!別顛著俺大孫子!」

  張桂花指輝著王大軍,一臉的緊張。

  王大軍一聽「大孫子」,眼睛也直了。

  「懷……懷了?」

  他也顧不上多問,趕緊彎腰把蘇婉抱了起來。

  蘇婉閉著眼睛裝死,身子儘量放鬆,任由王大軍把她抱進了東屋那張只有過年才讓睡的熱炕上。

  「大軍,你看著她,別讓她亂動!俺這就去請老劉頭過來!」

  張桂花囑咐了一句,轉身就往外跑,那腿腳利索得根本不像個五十多歲的老太太。

  蘇婉躺在炕上,聽著張桂花的腳步聲遠去。

  心裡稍微鬆了一口氣。

  第一關,算是混過去了。

  但這只是緩兵之計。

  等老劉頭來了,只要一把脈,還是得露餡。

  怎麼辦?

  蘇婉的心臟狂跳,腦子飛快地轉著。

  必須得製造點什麼假象,把這事兒給圓過去。

  還得讓老劉頭看不出她是喜脈。

  有什麼辦法能證明沒懷孕?

  蘇婉猛地睜開眼,目光落在了炕頭那個針線笸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