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兒！回來！」
一聲呼喚從廠區東側的廢墟後傳來。
調子輕快，帶著三分笑意，是叫寵物的口吻。
凹坑裡的改造體立刻收回所有肢體。動作流暢而馴服。它翻身躍出凹坑，蜥蜴趾與蹄足交替落地，無聲地竄回廢墟方向。
皮鞋踩碎混凝土殘渣的腳步聲有節奏地響起來。
一個人從斷裂的承重柱後面繞出來。
深灰色的商務大衣，內搭純黑高領衫，袖口的鈦金紐扣在戰火餘燼的光線里閃了一下。頭髮向後理得一絲不苟。
孫晗宇。
啟源集團CE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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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距離林陽五米處停下來，偏了一下頭，打量了兩秒。
」林陽。」
這兩個字從他嘴裡吐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親熱的熟稔。
」好久不見啊，林陽兄弟，一別再見，感慨啊。」
大步走上來，一掌結結實實拍在林陽右肩上。力道不輕不重，恰好是哥們兒之間拍肩膀的分量。
錨點以完全抽離的姿態分析著這隻拍在肩上的手——手指修長，保養精細，指甲修剪得極為整齊。
這隻手簽過多少文件？
包括那些把陸景淮送上手術台的？
陸景淮變成這幅樣子，和孫晗宇脫不開干係。
但更另林陽心驚膽戰的是，陸景淮的職業欄信息——賦能者（無品級）。
這一瞬間，林陽仿佛能看到，這個被孫晗宇輕快的稱呼為「狗兒」的存在，面孔變成了自己的樣子。
右拳在褲縫邊收緊了半寸。錨點立刻介入，強制鬆開肌肉群。
不是現在。
楚心柔在前線死扛。龍尊數據在地下實驗樓。時間只剩九天。和孫晗宇翻臉，還不是時候！
」孫總，好久不見。」
六個字。錨點精確調控每個字的氣息量，不冷不熱，平平穩穩。
孫晗宇的笑又擴大了一點。滿意的那種。他鬆開手，轉身朝那隻蹲回他腳邊的改造體揚了揚下巴。
」看到沒？我的狗兒，比你那四隻，如何？」
他伸手揉了一下改造體的頭頂。縫合線在他指縫間蠕動。
「就是長得醜了點，不過實力可強呢。」
」四基因融合，全機械化神經迴路，好用得很。回頭給你看詳細報告。」
改造體——陸景淮——在他掌下微微瑟縮了一下。
廠房後方。
沈冰手中正在凝聚的冰霜法陣無聲碎裂了。
不是被外力打碎的，是她自己喪失了維持的專注力。
孫晗宇。
她和雷猛之前簽入核心序列的那份合同——最終簽批欄里的名字。整個啟源覺醒者產業鏈最頂端的決策者！
他在幹嘛？
此刻站在林陽面前，拍著他的肩膀，叫他兄弟。
兄弟？
林陽不是姓林嗎？
不不不不……不是……
這到底怎麼回事？
林陽是孫家失散在外的小少爺？？
雷猛的紫色重盾從手裡滑落了兩厘米。他趕緊重新抓穩，嘴張了一下，合上，又張開。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三分鐘前他還在罵林陽是蛀蟲。
沈冰腦子裡自動回放起自己五分鐘前說的話——」他跟啟源只是貸款關係。連編外都算不上。」
徐浩陽和那群學生縮在承重牆後面。
一個女生扯了扯徐浩陽的袖口，嘴唇翕動，無聲地比了四個字：啟源集團。
徐浩陽把她的手壓下去。別出聲。
孫晗宇沒有理會後方任何人。
他鬆開林陽，轉身面向左安平。笑容收掉三分，剩下的七分全是恰到好處的體面。
」左指揮，對吧？」
從大衣內袋取出一塊極薄的金屬終端卡。卡面中央，啟源集團的六芒星LOGO在微弱光線下折射出冷金色光澤。
」啟源集團最高權限編碼，S-001。」
終端卡遞到左安平面前。
」麻煩查驗一下。」
左安平看了一眼卡。
再看了一眼孫晗宇的臉。
不需要查驗。這張臉印在每一期產業周刊的封面上，投影在軍工採購大會的主席台上，出現在南橋市每年簽約儀式的巨幅全息屏里。
全南橋乃至周邊最大的職業者服務企業的掌門人。
」林陽是啟源集團的核心戰略夥伴。」孫晗宇平平說出來，沒抬分貝。」也是我孫晗宇的兄弟。他要進南橋市，有我擔保。」
頓了一下。
」請放行。」
核心戰略夥伴。兄弟。
這兩個詞從孫晗宇嘴裡說出來的分量，和從任何其他人嘴裡說出來，是兩個世界。
沈冰後退的那隻腳釘死在地面上。
左安平低頭看著那張終端卡。
另一隻手從腰側抽出通訊終端。屏幕亮起，彈窗推送里確實跳出了啟源集團S級認證信息，金色的認證光框在夜色里格外扎眼。
廠區安靜了整整兩秒。
然後左安平把暗金色的重錘砸進腳邊的碎石地面。
錘頭嵌入地面，發出一聲重而悶的鈍響。
他抬起通訊終端，屏幕正面對準孫晗宇。
」孫總。」
左安平的拇指按滅了通訊終端的屏幕。
金色認證光框消失。冷金色六芒星LOGO沉入黑暗，連一點餘輝都沒留。
他把終端塞回腰側卡扣，動作不快，但每一步都透著一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篤定。
「我認識您。」
左安平把那張極薄的終端卡原封不動地推回去。
「南橋產業峰會連續三年的冠名贊助商。城區西南角那座綜合訓練場，也是啟源出資建的。」
「甚至連我們小隊去年冬天換的那批B-3制式能量步槍，採購經費里也有啟源的份額。」
他頓了一下。
「但這些事改變不了一個問題——南橋市現在是戰時狀態。防務集團受軍部直屬指揮中樞授權，是此刻這座城唯一的最高執法系統。」
終端卡懸在孫晗宇指尖，沒人接。
「我不接受任何商業集團的行政指令。」
左安平的右手擱在重錘柄頂端，指關節一個一個貼上去。
「孫總，請離開交火區。」
廠房內的空氣驟然沉下去。
林陽站在原地，錨點以旁觀的精度記錄著孫晗宇的面部微肌群運動。咬肌收縮了零點三秒，隨即鬆開。笑紋還掛在嘴邊，但已經不是剛才那種拍兄弟肩膀時的笑了。
是算盤落空之後，心裡快速翻牌的那種間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