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曜離開「聽雨軒」後,那方靜謐的茶室重歸沉寂,只有爐上小壺中的泉水,發出細微的、行將沸騰的「嘶嘶」聲。
大長老王權依舊盤膝坐在蒲團上,渾濁的雙眸透過敞開的窗欞,望向浩瀚無垠的夜空。星河流轉,深邃莫測。
他枯槁的面容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愈發蒼老,也愈發沉靜,只是那微微蹙起的眉頭,顯示著他內心遠非表面那般平靜。
「祖玉異動,玉佩歸位,前世因果,玉簡共鳴……」
王權低聲自語,每一個詞都重若千鈞,「曜兒這孩子,不僅是完美激活了祖玉,引動了家族傳承……他似乎,還觸動了更深層次的、連老夫都未必完全知曉的隱秘。」
他活了太久,看過了太多風雲變幻,王家歷代積累的秘典、口耳相傳的古老預言、以及他自身在觸摸到先天更高層次後對天地規則的模糊感應。
讓他隱隱察覺到,王曜身上發生的一切,或許不僅僅關乎一個家族的興衰,甚至可能牽扯到更廣闊的格局。
關乎這方天地靈氣(天地之氣)枯竭的根源,關乎那虛無縹緲的「仙路」是否還有重續的可能。
「姬晉公臨終預言……」 王權眼中閃過追憶與敬畏,「『末法之世,天地鎖靈,祖玉蒙塵,傳承幾絕。
然九玉歸一時,或有契機,重啟仙路,然此路……需我姬姓血脈,以身為鑰,以魂為引,於因果糾纏中,斬斷宿怨,彌合舊創,方能得見一線天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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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預言,在王家最核心的族老間口口相傳,語焉不詳,且多被後人視為先祖對家族傳承不絕的美好祝願,或是某種玄妙的讖語,並未太過當真。
畢竟,「九玉歸一」聽起來就近乎神話,「重啟仙路」更是遙不可及。
可如今,先是王曜完美激活祖玉,引動秘境。
緊接著,與王家有千年世仇的項家,其嫡女身上的祖玉(或碎片)信物,竟與王曜的「內玉」產生強烈共鳴,牽扯出疑似跨越輪迴的前世因果!這不正是「因果糾纏」、「斬斷宿怨」的徵兆嗎?
「難道……姬晉公預言之事,真的要應在曜兒這一代?
這方天地的桎梏,真的需要我姬姓血脈,在化解這千年世仇、了結前世因果的過程中,去打開那扇塵封的『門』?」
王權心中思緒翻湧,久久不能平靜。
若是如此,那家族內部那些所謂的考核、排名、資源爭奪,在這樣的大勢面前,又算得了什麼?
不過是為了篩選進入秘境資格的「過家家」罷了。
真正的考驗,在秘境之內,在因果之中,在未來的莫測風雲里。
「與其讓曜兒在這些內耗中分心,不如讓他心無旁騖,積蓄力量,去迎接那真正的挑戰。」
王權眼中漸漸露出決斷之色。
他活得太久,早已看透,在真正的大勢面前,個人的算計、家族的規矩,有時候反而會成為掣肘。
當斷則斷,方是智者所為。
「建國,進來。」 王權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了門外。
守候在外的王建國應聲推門而入,恭敬行禮:「大爺爺。」
「嗯。」 王權示意他坐下,直接開口道:「傳訊給你父親宗敬,老夫決議,家族內部原定的、針對曜兒的最終考核與比斗,取消。」
王建國一愣,有些不解:「大爺爺,這考核是為了確定曜兒進入秘境的主導權,以及分配家族內部資源支持,歷來如此,若是取消,恐怕……」
「曜兒如今已是化勁後期修為,且有《混元大道真經》這等無上法門在身,家族內部那些同輩,能與他過招的恐怕都找不出幾人。
這樣的比斗,對他而言,已無磨礪意義,不過是浪費時間和精力。」
王權擺擺手,語氣不容置疑,「至於資源,家族能給他的,全力供給便是,無需通過比斗來決定份額。
他的修為增長,才是最重要的。」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嚴肅而深遠:「關於此次冬至秘境,家族內部規則亦做調整。
凡我王氏族人,無論嫡庶旁支,只要年齡符合(四十歲以下),修為達到暗勁以上,自身願意,皆可申請進入秘境!」
「什麼?!」 王建國這次是真的震驚了。
秘境名額歷來珍貴,需經過層層殘酷選拔,歷來只有最頂尖的少數子弟才有資格進入,而且風險巨大,死亡率極高。
如此放寬限制,幾乎等同於全面開放,這……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王權目光平靜地看著他,風險,我自然清楚。
但機遇,往往與風險並存。此次秘境非同以往,曜兒是『鑰匙』,秘境或將完全開啟,其中的機遇與兇險,恐怕也遠超歷代。
與其讓少數幾個人去賭,不如讓更多有志、有勇的族人,去搏一個可能改變命運的機會。當然,話要說在前面。
他聲音轉冷,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鐵血意味:進入秘境之人,必須簽署生死狀,明確告知:秘境之中,危機四伏,最低等的異獸也有化境實力,各種禁制、險地、爭奪更是兇險萬分。
進入之後,一切皆看自身實力、氣運與抉擇。
是得大機緣一飛沖天,還是不幸隕落埋骨其中,皆是個人造化,怨不得旁人,家族概不負責,亦不會為此掀起大規模復仇。
機緣天定,生死有命,學藝不精,後果自負!
這條規矩,務必讓每一個申請者知曉,並讓他們自己做出選擇。
王建國心神震動,他從大爺爺的話語和眼神中,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決絕與……放手一搏的豪賭意味。
這不僅僅是給更多族人機會,更像是一種……在真正的暴風雨來臨前,主動將家族的力量撒出去,接受殘酷的篩選與洗禮,以期在未來的大變局中,能保留更多火種,甚至誕生出真正的參天巨木。
「這場大勢既然要來,躲是躲不過的。」
王權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能預見那即將席捲天地的風暴,「與其被動防禦,不如主動迎上去。讓它來得更猛烈些吧!
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
我王氏傳承數千年,歷經無數劫難,骨頭還沒那麼軟!
是生是死,是興是衰,就看這一遭了。」
「是!建國明白了!我立刻將您的決議傳訊給父親。」
王建國肅然應道,心中也湧起一股豪情與凝重。
他知道,家族的歷史,或許從這一刻起,將真正翻開嶄新而充滿未知的一頁。
「還有,」 王權補充道,語氣緩和了一些,關於今日曜兒與項家那女娃玉佩共鳴、牽涉祖玉隱秘,以及可能涉及前世因果之事,你也大致告知宗敬。
讓他心中有數。曜兒這邊,我會繼續關注。項家那邊……恐怕也需要有個了斷了。
王建國點頭,將這幾件石破天驚的事情一一記下,再次行禮後,匆匆退出茶室,去安排傳訊事宜。
茶室重歸寂靜。
王權獨自坐在那裡,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膝上衣袍粗糙的布料,眼中神光閃爍,仿佛在推算著什麼,又仿佛在做一個重大的決定。
千里之外,王家村。
接到兒子王建國緊急傳回的消息,王宗敬將自己關在書房裡,久久不語。
桌上攤開的,正是那份來自金陵的、經過加密處理的詳細報告。
取消曜兒考核?全面開放秘境?生死自負?還有……曜兒與項家女娃的玉佩共鳴,牽涉祖玉秘辛與前世因果?
每一條信息,都如同重錘,敲打在他心頭。
良久,他才長長吐出一口氣,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震驚、恍然、感慨與釋然的複雜神色。
「大長老……這是要以全族之力,陪曜兒,也陪這方天地,賭一個未來了。」
他低聲自語。他理解大長老的決斷。
當看到「祖玉歸宗先兆」、「前世因果」、「重啟仙路契機」這些字眼時,他就明白,家族以往那套按部就班、論資排輩的規矩,在這樣的大勢面前,確實顯得不合時宜了。
唯有打破常規,放手一搏,才能在未來的驚濤駭浪中,爭取到一線生機,乃至……前所未有的輝煌。
「至於項家……」 王宗敬的目光落在報告最後關於「項芊芊」和「玉佩共鳴」的部分,眼神變得深邃而複雜,千年世仇,糾纏不休,兩族不知流了多少血,結了多少怨。
沒想到,到了曜兒和這一代項家嫡女身上,竟會因為祖玉,產生如此奇異的因果糾葛……這造化,還真是弄人。
他想起了當年與項家那位老家主的數次交鋒,有武鬥,有文爭,有暗地裡的算計,也有明面上的寸步不讓。
兩家恩怨,早已說不清是誰欠誰,早已融入血脈,成為本能的對立。
可如今,這糾纏了千年的死結,似乎因為兩個小輩身上先祖遺澤的共鳴,而出現了一絲……鬆動的可能?
不,或許不僅僅是鬆動。
那「前世羈絆」、「血脈共鳴」的字眼,讓他隱隱感覺到,這或許是上天,或者說,是那冥冥中牽引祖玉因果的力量,給予兩家的一個機會,一個徹底了結這段孽緣的機會。
「有些事,確實該做個了斷了。」
王宗敬緩緩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夜空中閃爍的星辰,眼中閃過一絲決然,「不能讓這千年的仇怨,再成為曜兒未來路上的阻礙,更不能讓它,影響到那可能關乎天地、關乎仙路的因果了結。」
他轉身,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特製的信箋,提起毛筆,沉吟片刻,開始書寫。筆鋒蒼勁有力,力透紙背。
這封信,是寫給項家當代家主,那位與他鬥了半輩子、也互相忌憚了半輩子的老對手——項天龍。
信中,他並未提及任何關於祖玉、秘境、前世因果的具體細節,只是以平靜而鄭重的語氣,言明因兩家後輩子孫之間發生了一些「意外」且「涉及先祖遺澤」的糾葛,為避免誤會擴大,影響兩族關係乃至引發不必要的衝突,他提議,雙方家主進行一次最高級別的秘密會晤,就兩家千年來的恩怨進行一次坦誠的、徹底的溝通,並商議解決之道。
時間、地點可由對方選定,他必將準時赴約。
寫完信,用火漆封好,蓋上他獨有的印鑑,王宗敬喚來心腹,低聲吩咐了幾句。
暗衛雙手接過信件,神情肅穆,領命而去。
看著心腹消失的身影,王宗敬重新坐回椅中,靠在椅背上,閉上雙眼,仿佛瞬間蒼老了幾歲,但眉宇間那股屬於家主的沉穩與決斷,卻愈發清晰。
千年世仇,能否化解?他不知道。
但為了曜兒,為了王家,也為了那可能存在的、更宏大的未來,他必須去試一試。
哪怕前路是龍潭虎穴,是刀山火海,他這個做爺爺的,也要為孫兒,趟出一條路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