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曜一曲終了,鞠躬,轉身,步履平穩地走向後台。他的背影消失在幕布之後,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顆石子,雖已不見,卻在名為「金陵大學」的這片水域,激起了滔天巨浪。
舞台上的燈光尚未完全亮起,禮堂內陷入了短暫的、近乎真空的寂靜。
那並非冷場,而是極致的震撼後,心神被攫取、思緒仍滯留在那「天青色等煙雨」的縹緲意境中,一時無法抽離的失語。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坐在前排、對文學與音樂感知最為敏銳的漢語言文學院的師生們。
一位白髮蒼蒼的老教授猛地摘下眼鏡,用力揉了揉眼眶,仿佛要確認自己剛才聽到的不是幻聽。
他身旁的中年講師,嘴巴微張,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敲擊著殘留的旋律節奏,眼中儘是難以置信的光芒。
「剛才那歌詞……『素胚勾勒出青花筆鋒濃轉淡,瓶身描繪的牡丹一如你初妝』……」一位專攻古典詩詞的女學生喃喃自語,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
「這哪裡是歌詞?這分明就是一首婉約派的宋詞!意象選取之精當,意境營造之深遠,遣詞造句之典雅……當代流行樂壇,何時出了這樣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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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止歌詞!」她旁邊戴著黑框眼鏡、明顯是音樂愛好者的男生急切地插話,手指在空中虛劃,試圖捕捉那已經消逝的音符,「你聽那旋律!
古箏、笛子、琵琶……雖然聽得出有電子合成的成分,但那種韻味,那種骨架,分明是純正的華夏五聲調式為基礎,融合了現代編曲手法!
這幾年音樂界多少前輩呼籲要創作屬於我們自己的『華夏風』,打破西方流行樂的壟斷,可真正能拿得出手、又能被大眾廣泛接受的作品鳳毛麟角……這《青花瓷》!這絕對是『華夏風』的標杆之作!」
他的話引起了周圍一片低聲而熱烈的贊同。這些文學院的學生,或許在音樂技法上不甚精通,但對文字的敏感、對文化意象的捕捉,卻遠超常人。
他們比普通觀眾更能體會到這首歌在文化層面帶來的衝擊力。
「『天青色等煙雨,而我在等你』……」另一位教授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感慨,「這『天青色』,用得極妙。
你們可知,宋代汝窯瓷器,尤其頂級的天青釉,對燒制時的天氣要求近乎苛刻?需得在煙雨朦朧的特定濕度與溫度下,釉色才能呈現出那種『雨過天青雲破處』的絕美之色。
『等煙雨』,既是寫實,更是寫意,將燒制珍品瓷器那近乎宿命般的等待,與人間至情的守候完美交融……此子,大才啊!」
教授的一番解釋,讓更多並非文學院、但對傳統文化有所了解的學生恍然大悟,隨即更是嘆服。
尤其是一些歷史學院、考古專業的學生,更是激動不已。他們比旁人更清楚「天青色」與「煙雨」在瓷器文化中的特殊意義。
此刻聽到流行歌曲中竟能如此精妙、如此不著痕跡地化用這般專業的意象,並將其升華為如此動人的情感表達,那種驚喜與共鳴,難以言表。
「這是真正的文化自信!不是口號,是融在骨子裡的東西!」一個考古系的男生忍不住對同伴低呼。
寂靜的堤壩一旦被思想的激流衝破,緊隨而來的便是掌聲與歡呼的狂潮。這狂潮席捲了禮堂每一個角落,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持久、發自肺腑。
無數人站了起來,面紅耳赤地鼓掌、吶喊,試圖將內心的震撼宣洩出來。
「王曜!王曜!」
「再來一首!」
「安可!安可!」
聲浪幾乎要掀翻禮堂古老的屋頂。舞台上的主持人幾次試圖控制場面,都被更大的聲浪淹沒。
後台負責音響的學生會幹部,耳朵被震得嗡嗡作響,臉上卻滿是與有榮焉的興奮。
而此刻,引發這場風暴的中心——王曜,已經回到了相對安靜的後台通道。
林峰和孟祥凡正等在那裡,兩人臉上的表情截然不同。
孟祥凡是一副如釋重負又夾雜著極度羨慕的模樣,他剛才在側幕全程聽完了《青花瓷》,此刻看向王曜的眼神簡直像在看神仙:「曜、曜哥……你這也太……太深藏不露了吧!這歌……神了!」
林峰則苦著一張臉,抓了抓頭髮:「完了完了,曜哥你把這調子起這麼高,我後面還怎麼演啊?
我那跆拳道……跟你這比,簡直成了耍猴戲了!」他原先那點「帥氣踢腿贏得尖叫」的幻想,在《青花瓷》造成的巨大反響面前,已然碎了一地。
王曜只是淡淡笑了笑,拍了拍林峰的肩膀:「放鬆,按你練的來就行。
風格不同,沒可比性。」 他語氣平靜,仿佛剛才在台上引發山呼海嘯的人不是他自己。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唱出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詞句時,心中那絲屬於前世的鄉愁與悸動,此刻已重歸平寂。他只想儘快離開這喧鬧之地。
然而,此刻的禮堂,已無人能真正平靜。許多人如夢初醒般,慌忙掏出手機——剛才聽得太入神,竟忘了全程錄像!只有零星幾個人錄了片段。懊惱的嘆息聲、急切的詢問聲此起彼伏。
「誰錄了完整的?求分享!」
「我只錄了後半段副歌!」
「快,發群里!發朋友圈!發微博!抖音!」
碎片式的視頻、激動到語無倫次的文字描述,以驚人的速度通過校園網絡、社交媒體,如同投入湖面的無數石子,漣漪迅速擴散開來。
物理學院新生王曜的名字,連同《青花瓷》這三個字,開始以一種爆炸性的姿態,闖入更多人的視野。
各種角度的偷拍視頻(儘管不完整),迅速在金陵大學的各大聊天群、校園論壇、乃至更外部的社交平台傳播開來。
「神仙學弟」、「原創大神」、「華夏風天才」等標籤被迫不及待地貼了上去。
在這股席捲全場的狂熱中,接下來的節目不可避免地成為了背景板。
林峰硬著頭皮上台,一套跆拳道品勢打得虎虎生風,吼聲震天,然而台下觀眾的注意力顯然還未從《青花瓷》的餘韻中完全抽離,掌聲稀疏而禮貌。
孟祥凡的詩朗誦《再別康橋》更是遭遇了滑鐵盧,他那本就緊張的聲音,在對比之下更顯單薄,幾乎被台下尚未平息的嗡嗡議論聲淹沒。
兩人下台時,都有些垂頭喪氣,尤其是林峰,看著王曜的眼神充滿「幽怨」。
迎新晚會,就在這種奇特的氛圍中——前半場的中規中矩,中場被《青花瓷》引爆的狂歡,以及後半場因對比而顯得格外慘澹的平靜——接近了尾聲。
當主持人最終宣布晚會結束,禮花噴出,許多人仍沉浸在先前的激動討論中,遲遲不願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