裼楓也不惱,自顧自在岸邊的石凳上坐下來。
慢悠悠地說道:
「急什麼?人還沒到呢,我陪你等會兒。」
他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
「對了,昨兒個我聽人說,林尚書家的那位三小姐,又纏著你不放了?」
虞破秋不耐煩地說一聲:「別提她,煩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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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家又不差,你就這麼不待見人家?」裼楓笑著問道。
「不差又如何?我不喜歡就是不喜歡。」
「我虞破秋的婚事,要麼不娶,要娶就得娶我自己中意的。」
「她再好,我不喜歡,那也是白搭。」
裼楓挑了挑眉,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
目光瞟向不遠處的一棵柳樹後面。
那裡,一片鵝黃色的裙角正被風吹得輕輕晃動。
清芷到了一會兒了。
她特意換了一身新做的鵝黃色襦裙,裙擺上繡著迎春花,腰間系了一條淺碧色的絲絛。
她還薄薄地施了一層脂粉,點了些口脂。
對著鏡子照了好幾遍,確認一切妥當了才出門。
一路上她都在想,見到虞破秋要說什麼。
是大大方方地打個招呼,還是裝作不經意地提起七年前那隻雀兒的事?
她還偷偷練習了一下笑容,要笑得自然些。
不要太諂媚,也不要太冷淡。
可當她走到芙蓉湖邊,還沒來得及出聲打招呼,就聽見了那句話。
『我不喜歡就是不喜歡。』
『她再好,我不喜歡,那也是白搭。』
清芷的腳步頓住了。
她站在柳樹後面,手指緊緊攥著袖口。
她看不見虞破秋的表情,但她聽得出來他語氣里的不喜歡。
原來他約她出來,不過是因為家裡的壓力罷了。
清芷垂下眼帘,睫毛輕輕顫了顫。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今天特意穿的新衣裳。
她忽然覺得自己有些可笑。
滿心歡喜地跑來赴約,換來的卻是這樣一句話。
清芷咬了咬嘴唇,轉身便往回走。
裼楓目送著那抹鵝黃色的身影消失在柳樹林深處。
才慢悠悠地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
「行了,我先走了。」
裼楓打了個哈欠,「你慢慢等吧。」
他說完,便沿著清芷離開的方向不緊不慢地追了過去。
穿過兩條小徑,繞過一座假山。
他在一處僻靜的涼亭里看見了那個鵝黃色的身影。
她背對著他坐在石凳上,肩膀微微起伏著,像是在平復什麼情緒。
裼楓在亭外站了片刻,調整了一下臉上的表情,然後邁步走了進去。
「沈二姑娘?」
他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
「你怎麼在這裡?」
「咦,你這是怎麼了?」
清芷慌忙抬手擦了擦眼角,轉過頭來,擠出一個笑容。
「裼公子,好巧。」
裼楓在她對面坐下,關切地看著她。
「你的眼睛怎麼紅了?誰欺負你了?」
「沒有,沙子迷了眼而已。」清芷搖了搖頭,不願多說。
裼楓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嘆了口氣。
語氣裡帶著幾分猶豫。
「沈二姑娘,有些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跟你說。」
清芷抬起頭,疑惑地看著他。
裼楓避開她的目光。
「我跟破秋從小一起長大,他的性子我最了解了。」
「他這個人吧,什麼都好,就是太要面子,有時候說話做事,不太顧及別人的感受。」
他頓了頓,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
「方才我在湖邊跟他說的話,你是不是聽見了?」
清芷的身體微微一僵。
「你別誤會。」裼楓連忙擺手。
「我只是恰好看見你在那邊。」
「唉,其實破秋那個人,他對你…」
他欲言又止,「算了,不說了。」
「反正你心裡有數就好。」
他這番話說得含含糊糊,欲說還休。
每一句都像是在替虞破秋辯解。
可每一句都坐實了虞破秋不喜歡清芷這件事。
清芷垂下眼帘,指尖冰涼。
裼楓看著她黯然的神色,心中暗自得逞。
他站起身,溫和地說道:
「我送你回去吧,一個姑娘家獨自在外面不安全。」
清芷搖了搖頭。
「不必了,我自己可以回去。」
裼楓也不勉強,只是在她轉身要走的時候,輕聲說了一句。
「沈二姑娘,有些人不懂得珍惜你,那是他的損失。」
「你很好,真的。」
清芷的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快步離開了涼亭。
裼楓站在原地,望著她遠去的背影。
慢慢收起了臉上那副溫文爾雅的面具,嘴角上揚。
虞破秋,對不住了!
另一邊,虞破秋從巳時等到了申時,又從申時等到了日落。
他坐在船頭的木板上,一條腿屈起,一條腿垂在船舷外。
百無聊賴地用手中的柳枝撥弄著水面。
直到天色徹底暗下來。
他才終於站起身來,腿都坐麻了,踉蹌了一下才站穩。
虞破秋彎腰從坐墊底下摸出雲錦料子,抱在懷裡站了一會兒。
「早知道昨天就不嘴賤了。」
他低聲罵了一句。
他想起昨天在官道上說的那些混帳話。
那時候他覺得不過是少年意氣,隨口說說罷了,又不會少塊肉。
可如今想來,那些話大概早就傳到她耳朵里了。
所以她才不肯來赴約。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
沈府,清芷的院子裡。
沈母周氏坐在燈下,看著女兒低頭的模樣,嘆了口氣。
「芷兒,你今日為何沒去赴約?」
「虞世子在那芙蓉湖邊等了一整天,直到天黑才走的。」
「方才侯府那邊派人來問,我說你身子不適,才替你圓了過去。」
清芷低聲道:「母親,我…我不太想去。」
周氏皺了皺眉。
「不想去?今早還看你打扮得光鮮亮麗的,怎麼就不想去了!」
清芷咬著下唇不說話。
她不知道該怎麼說。
說她聽見虞破秋說不喜歡她?
可她是在背後偷聽的,說出來反倒顯得自己小家子氣。
說她因為一時意氣就轉身走了?
如今冷靜下來想想,確實有些衝動。
就算他真的不喜歡她,她也不該一聲不吭地放人家鴿子。
白白讓人家在湖邊等了一整天。
這不是她的作風。
外祖父教她做人要堂堂正正,有事說事,有理講理。
今日這事,確實是她做得不地道。
「母親!」清芷抬起頭,目光裡帶著幾分歉疚。
「今日是女兒任性了。」
「虞世子那裡…我會想辦法賠個不是的。」
周氏見女兒自己想通了,也不再多說。
只叮囑了幾句便起身離開了。
鎮北侯府,書房。
虞破秋趴在書案上,面前的兵書攤開了半個時辰,一頁也沒翻過去。
他腦子裡全是今天的事。
她為什麼不來?
是真的病了,還是不想見他?
如果是後者,那他以後該怎麼辦?
難道這樁婚事就這麼黃了?
可他好像…並不想讓這樁婚事黃掉。
他煩躁地翻了個身,把臉埋進臂彎里,悶悶地出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