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淵有些恍惚。
他看著那張美得脫離凡塵的臉,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這種感覺跟他以前對師兄們的依賴不同,更讓他不知道該怎麼應對。
「知道了。」
他聽見自己說。
宋予知心裡更喜歡了。
這孩子,不跟自己倔的時候,真的很可愛。
她的眼角彎了彎。
她的手從謝淵頭頂滑下來,握住了他的手,重新十指相扣,拉著他走進了餐廳。
謝淵還沒來得及看清那些菜長什麼樣,就被宋予知按在了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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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中午一樣,她切,她夾,她餵。
謝淵張嘴,嚼,咽,再張嘴。
他其實已經不太餓了,睡了六個小時,胃裡的東西還沒消化完。
但那些食物送到嘴邊的時候,他還是會不自覺地張開嘴。
不用自己動手,嘴一張就有吃的,這不就是他夢寐以求的生活嗎?
她心裡那股滿足的感覺又來了。
謝淵嘴裡還含著一塊肉,見她忽然搖頭,一臉困惑地抬起頭。
「怎麼了?」
他的聲音含混不清,因為嘴裡有東西,聽起來像是含著一顆大紅棗在說話。
宋予知沒回答。
「好吃嗎?」她問,帶著微微的喘息。
謝淵嚼著嘴裡的肉,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
「好吃!」
他嘴角咧得大大的。
那笑容就是發自內心地覺得好吃而已。
宋予知的眼神更加幽深了。
她喜歡看他因為自己給的東西而開心的樣子。
那種感覺比做成任何一筆生意都要強烈,都要讓人上癮。
然後她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他夸的是食物好吃。
而那食物不是她做的,是廚師做的。
他的笑容、是因為廚師做的菜。
跟她沒關係。
這個認知像一根針,扎進了宋予知的心。
她突然幽幽地說道:
「不好吃。」
「別人做的都不好,姐姐明天就去學怎麼做飯,讓你吃上最好吃的飯菜,好不好?」
語調裡帶著連她自己都沒注意到的醋勁。
謝淵摸了摸後腦勺,張了張嘴想說「可這已經很好吃了啊」。
結果一抬頭,正對上宋予知那雙暗沉沉的眼睛。
「好,謝謝姐姐。」
當危險來臨時,終究是求生欲壓到了一切。
宋予知臉上浮現美艷動人的笑容,繼續給他投餵。
旁邊,大女僕端著酒紅色的酒瓶,正打算給小姐倒餐後酒,手裡的動作卻停在了半空中。
她叫雲芝,在這座莊園裡工作了十年。
她見過小姐最不講情面的樣子,可從來沒有見過小姐這個樣子。
餵一個男孩吃飯?還說要為了他去學做飯?
雲芝的目光落在謝淵身上。
這小男孩看起來跟街上隨便哪個瘦弱的小孩沒什麼區別。
她實在想不通,這個從山裡撿來的小道士到底有什麼魔力,聽小周說,他可是在車上狠狠扇了小姐一巴掌呢。
小姐怎麼不懲罰,反而把他祖宗一樣供著呢?
該不會,小姐有那方面的傾向吧......
畢竟,她記憶里的小姐,對生意以外的事情都不感興趣。
林芝深吸一口氣,臉上恢復了職業化的微笑。
果然,有錢人的孩子就是不一樣。
謝淵又咽下一口肉,舔了舔嘴唇,忽然想起一件事,抬起頭看著宋予知:
「對了,宋姐姐,你什麼時候帶我去看師兄們?」
宋予知正在切下一塊肉,聞言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她的睫毛垂下來,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吃完飯就去。」
謝淵鬆了口氣,主動張大了嘴,等著下一口投餵。
宋予知看著他那張嘴,那塊肉送到他嘴邊的時候,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嘴唇。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悄悄挪到了自己的紅唇上。
吃完飯後,宋予知轉頭跟另一個女僕淡淡地說道:
「琪琪,去把東西拿來。」
琪琪二十歲了,聞言臉色一白,低頭應了一聲「是」,轉身往外走。
一路上她的腿都在發軟,腦子裡全是恐怖片裡的畫面。
六個道士的骨灰盒堆在一起,那得是多大的怨氣啊?
萬一自己不小心磕了碰了,六個厲鬼半夜來找自己算帳怎麼辦?
她到了倉庫,深吸三口氣,才推門進去。
角落裡整整齊齊碼著六個黑漆漆的骨灰盒,上面還貼著小紙條寫著名字:
大師兄、二師兄……一直到六師兄。
琪琪雙手發抖地捧起最上面那個,小心翼翼地疊在一起。
「各位道長,各位爺爺,要是不小心磕到碰到,您們別跟我一般見識……」
好不容易挪回餐廳門口,琪琪戰戰兢兢地把骨灰盒遞過去:
「小、小姐,拿來了。」
謝淵一見那六個熟悉的黑盒子,眼睛刷地亮了。
他立刻從椅子上跳下來,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小心翼翼地把骨灰盒一個一個接過來。
「師兄!」
他咧嘴笑了,低頭看著最上面那個寫著「六師兄」的盒子,語氣裡帶著點撒嬌的意味:
「幾個小時沒見,有沒有想小師弟啊?」
六個骨灰盒安安靜靜的,沒有半點回應。
謝淵倒是一點也不在意,他抱著盒子走到一邊的椅子上坐下,自顧自地繼續說:
「你們不知道,我今天吃了好多好吃的,有肉,有魚,還有那個什麼……牛排!
宋姐姐用叉子餵我的,可香了。
六師兄,你不是老說我太瘦了長不高嗎?
現在有人管飯啦,你放心吧。」
他說話的樣子自然極了,就像這六個骨灰盒還是活生生的人,就像過去一年裡每個孤單的夜晚,他對著這些盒子說話時一樣。
那時候道館裡只有他一個人,連個回音都沒有。
他就跟師兄們聊今天采了什麼野菜,明天打算去哪座山頭碰碰運氣。
偶爾說到傷心處,他會抱著六師兄的盒子哭一場,哭完了擦擦眼淚,第二天繼續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