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春，出了正月，京里的雪就撐不住了。
屋檐上的冰溜子一根一根往下掉，摔在青石板上，碎得乾脆。院裡那棵碧桃樹，枝子頭冒出幾點紅，是花苞，捏上去還硬。碧桃天天去看，看一回報一回，跟報軍情似的。
望春橋那邊，顧長淵照舊守著。每天讓人給她遞一張條子，條子上寫的都是小事：水漲了幾寸，路過了幾撥人，是否有增減，橋頭茶棚幾時開門。落款沒有名字。
她這邊，進門前擬的那張單子，一樣一樣在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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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一樣，谷里的方子。容昭謄的那三份，她做主散了一份出去。不署名，不掛牌，就印成一小冊，皮紙的封面，統共二十幾頁。同盟的藥鋪一家一冊，走的是七斤的船。冊子印出來那天，她翻了一遍，從第一頁看到末一頁，一個字一個字過的。娘的手札，容昭的批註，她添的按語。一本小冊子，攏了三代人的帳。
七斤把名冊總錄的正本也從千機樓取回來了。樓里留抄本，正本裝進一隻舊木箱，箱子上貼了封條，封條上的字是她自己寫的：候驗。
第二樣，人。名冊上還活著的，能搭手的搭手，能挪窩的挪窩。周小姑娘跟著藥鋪學了半年，能認三十幾味藥了，寫信來說，先生誇她手穩。回信讓她好好學，學好了一起重修那本大方子。
蘇婉清的信是年前發的，走的還是慢驛。家常話，三頁半。頭一頁說在新宅子裡栽了樹，栽活了，第二頁說年年開蒙了，字寫得橫平豎直，第三頁說醃的鹹菜開壇了，今年手重，有醃咸了些。翻到末頁，末頁只有一行，字比前頭的都小：年前，那人來問過第三回。問的還是你娘，和冊子。你的事，他一個字沒提。
她把信折好，收進抽屜里跟頭兩封放在一起。蘇婉清離京前留的那份名單，她這些天又翻過幾遍。圈出來的那一個，宮裡貴人跟前的人，三年裡問過兩回，如今是第三回。問的不是她，是她娘，和那本冊子。名冊房那本冊子，六十年前就讓人換過了。換冊子的人是誰，蘇婉清不知道。
宮裡那位，知道她手裡有帳，也知道這帳是從哪兒一路續下來的。她不點破，接著過日子。初一去家廟上了香。
帳房先生教過她的老法子，把要辦的事寫成條子，一條一條壓在硯台底下，辦完一條，抽掉一條。硯台底下的條子，一天比一天薄。
第三樣，是等。等宮裡的帖子。
末了那兩個月，京里的眼睛都往望春橋這邊看。她不躲，照舊出門，照舊買菜。只是如今出門，碧桃挎著籃子跟在後頭，她只管跟街坊點頭。老趙隔牆澆水的老毛病還沒改，澆完了牆這邊喊一聲，姑娘，今兒菜市場的筍好。她應了一聲，讓碧桃拐去菜市，又買了兩根。
二月初二，龍抬頭。宮裡的帖子到了。
來的還是那六個人裡頭的一個，青灰的袍子，話少。帖子極薄，就一層紙，展開來，統共一行字：門你自開，哀家在門裡等。
沒有印，沒有落款，沒有日子。送帖子的宮人把帖子雙手遞過來，說太后娘娘交代的，不必回話。說完人就走了，茶都沒喝。
她把那頁紙看了三遍，壓在兩本藍布帳的上頭。她盯著帖子看了半天，看出一個意思來。對方把地方都劃好了。門裡，是太后守了一輩子的地界。去，是客；對帳，得按主人家擺的桌子對。
她不吃這個。帳要對，日子得她自己定。
七斤來送這一趟北貨，順便捎來千機樓的話。樓里的先生說，帖子既然下了，後頭必有眼睛，橋那頭，當鋪那頭，她家胡同口，都添了生面孔。
」樓里問，要不要清一清。」七斤說。
」不清。」她說，」讓他們看。看我看什麼，買什麼，見什麼人。我買筍，買姜，買燈油，樣樣都是明處的。」
七斤咧嘴笑了笑，又壓低聲音：」胡同口那個，昨兒凍得直跺腳，老趙家的婆娘給他端了碗熱湯。他喝完，蹲在牆根兒哭了。」
她愣了一下，也笑了。」再有人換班，讓湯接著送。」
七斤應了，撐船走了。船尾的水紋一直盪到橋洞底下才散。
她去找顧長淵。橋亭里，顧長淵正在擦那塊老印，印交到她手裡又還給他保管。她把帖子遞過去，顧長淵看完，眉頭動了一下。
」她倒不怕。」顧長淵說，」帖都敢這麼下。」
」她怕不怕不要緊。」她說，」我要挑個日子，橋下水最瘦的那天。」
顧長淵把印擱下，走到橋欄邊，看了一會兒河。開春的河水渾，帶著上游化的雪水，一浪一浪往南擠。
」二月盡。」他說，」桃花汛下來之前，有三天，水最瘦。就三天。」
」就三天裡挑一天。」
」下去的路，我替你們探過了。」顧長淵說，」基石那個洞，往裡有舊階，石頭的，一級一級往下。我數過，七十二級到底。階上有水氣，滑。」
」你怎麼探的？」
」臘月里掘匣子那回，第二天我就往裡鑽過一回。」顧長淵說，」那會兒只當是河工留下的舊檢修道。後來你把圖拼出來，圖上那條線從橋底下起頭，我才對上。年前我又下去過兩回，一級一級摸的，摸到底，平道，走一炷香，到頭是一扇鐵門。」
」鐵門你沒動？」
」動了。」顧長淵說，」推過一把，推不動。鎖眼是老的。我顧家守了四代，守的就是一個洞口和一扇推不開的門。」他把這些說得平平常常，像說今天水漲了幾寸。
」多謝。」她說。
」謝什麼。」顧長淵把印擱下，」我家的帳，也壓在那扇門後頭。你開門，我守橋。」
她點頭，記下了。
回來，謝辭那邊的消息也說妥了：他翻的帳到門為止，門後頭的，他一頁沒見過。謄筆、暗記、原旨，三樣的抄件都齊了，就等開門驗正本。
」她帖子都下了，說明她篤定。」謝辭說，」篤定你一定去。」
」我一定去。」她說，」可不是按她的日子去。」
謝辭笑了一下。他難得笑，笑起來也淡，嘴角抬一點就收了。」這個脾氣，好。」
夜裡，她把三盞燈點上。
曾祖母一盞，娘一盞，自己一盞。三盞燈如今擺在正屋條案上，跟那道明黃的聖旨、那口刻著歸字的枇杷木匣，擺在一處。聖旨是太后下的，木匣是娘留的，一明一暗。
她拿燈簽，把三盞燈的燈芯挨個撥了撥。三盞都留長了。燈花爆了一個，啪的一聲，很脆。
睡前她算了一遍日子。二月盡，還有九天。容昭也該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