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翼按計劃推進，四十米，五十米，快了。
阿贊冷笑一聲，對著機槍手揮手，
「開火！」
「噠噠噠噠噠......」
輕機槍吐著貪婪的舌頭，子彈像不要錢一樣，席捲了第一道防線。
石塊被打得粉碎，樹幹被攔腰打斷。
小六他們藏身的陣地前，轉眼就被子彈犁了一遍。
剛才還算安全的地帶，此刻變成圍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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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個人，被子彈壓的頭都抬不起來。
「媽的！」
小六縮在石頭後面，碎石打在他的鋼盔上，震得腦瓜子嗡嗡的。
他想還擊，可是剛探頭，子彈就他媽跟長了眼睛似的，貼著頭皮飛過去。
左右兩翼的敵人也不是善茬，在機槍的掩護下快速逼近陣地。
左邊那群已經摸到山坡六十米處，右邊也差不多。
他們彎著腰，一步步靠近。
小六嘴唇都咬出了血，他身邊，三十個小年輕，全部貼地趴著，頭都不敢抬。
有個小子更是嚇得渾身直抖，槍都握不穩，在地上蹭來蹭去。
還是旁邊的同伴一巴掌拍在他鋼盔上，用土話吼了一句，那小子才緩過來，哆哆嗦嗦又把槍端穩。
可是端起來又有什麼用？
頭都抬不了，端給誰看啊？
小六把臉貼在石頭縫裡往外瞄。
左邊那群人，還有二十幾米就到了。
再這麼下去，兩分鐘都不要，敵人就能摸到跟前，一個個把他們點死。
小六眼睛通紅，心裡天人交戰。
他知道，第一道防線對越哥的重要，不能這麼快丟了。
可是，現在不退，就得全死在這裡。
不管了，小六眼裡閃過決絕。
就算死，也要多拖兩個下去，給越哥減輕壓力。
他把槍托死死卡在肩膀上，準備探頭。
就在他抬頭的時候，頭頂響起槍聲！
「砰！砰！砰！」
子彈從第二道防線射呼嘯而下，側翼往上摸的敵人，當場倒下去幾個，剩下的急忙找掩體，敵軍攻勢一下子慢下來。
是老油條！
老油條居然不等命令，直接開槍掩護。
原來，在小六帶人下到第一陣地後，項越就把老油條拎到一邊。
他知道小六是什麼人。
十足的小混蛋，遇到事真敢用命扛。
對面是占據一方幾十年的軍閥，上千桿槍。
之前靠信息差占了先機，現在真刀真槍正面干，寨民真能扛的住？
他不能看著自己的兄弟死在眼前。
所以，項越對老油條下達了死命令；
一旦第一陣地被壓，不用等，直接開火掩護，別怕暴露。
小六看著坡上傾瀉的子彈，瞬間就明白了。
「撤！」他聲嘶力竭的吼，手上接連打了幾個手勢，
「交替掩護！退到第二道防線去！」
吼完，他帶頭從石頭上翻出來，朝坡上狂奔。
剩下的年輕人也跟著他，爬起來往上跑。
對面的機槍手立刻調轉槍口，彈雨緊緊追著他們腳後跟。
幾個年輕人剛跑了沒兩步，就慘叫著摔倒在地，年輕的生命永遠留在了山坡上。
聽著身後一聲聲的慘叫，小六的心在滴血。
但他不能停，更不能回頭。
老油條以暴露的代價掩護他們，他不能辜負。
又是一串子彈打在他腳邊，濺起的土打的他小腿生疼。
小六身後，之前被他按住腦袋的年輕人緊緊跟著他，用自己瘦弱的身體護著他的後心。
突然，小六感覺背上被人推了一把。
同時，一聲悶噗聲從背後傳來。
小六猛地回頭。
年輕人肚子被子彈炸開個豁口，血和腸子不受控制地往外涌。
小伙子臉上沒有痛苦，也沒有後悔。
他看著小六，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然後使勁抬手，又推了小六一下。
「သွား」
（中文音是『多』，走的意思。）
說完，小伙子嘴裡開始往外倒血沫。
「သွား」，這個音小六聽的懂，是走。
這個年輕人讓他走！
小六眼球充血，他想掉頭，可年輕人的眼裡全是哀求。
求求你，求求你快走啊！
別過來，別管我，快走！
這一刻，年輕人腦子裡什麼都有，又什麼都沒有。
十八年的日子，如白駒過隙，在眼前閃過。
他叫阿卡，剛滿十八歲。
他不知道爹娘的樣子，因為他們在他出生後沒多久，就死了。
死在坤夫的人手裡。
能活到現在，全靠表叔從牙縫裡省下的口糧，還有寨子裡你一口我一口地接濟。
他沒上過學，也不懂什麼大道理。
活了十八年，連飽飯都沒吃過幾頓。
渾渾噩噩的，不知道自己是誰，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活著。
他以為自己這輩子，會像野草一樣，無聲無息地爛在泥里。
直到那幾個龍國人來了。
他們給他肉吃，教他開槍，教他怎麼報仇。
他還記得第一次把槍抱在懷裡的時候的激動，也記得第一次殺掉仇人的快感。
他突然覺得，彎了十八年腰好像直了點。
新來的項老大很兇。
他說要寨民的命，去給他的兄弟當擋箭牌。
阿卡聽不懂什麼叫擋箭牌。
但他聽懂了前面的話：要他的命。
活了十八年，他才知道，原來他這種人的命，也有人要的。
老大還說，只要撐過這一仗，寨子裡的人就能吃飽飯。
生了病能去看醫生。
弟弟妹妹們能去上學，讀書寫字。
活下來的人，能像個人一樣活著。
這是阿卡這輩子第一次那麼想活著。
因為他也想親眼看看老大說的那天。
老大還說了一句話，他聽不懂。
什麼「打得一拳開，免得百拳來」。
他覺得像繞口令。
但他就明白一件事——這是第一次，有這麼厲害的人，把他當人看。
給他講道理，給他講未來。
他不是狗。
不是可以隨便打殺的奴隸。
項老大說；他是人，是能保護親人的男子漢！
項老大還說，他們的命，可以換弟弟妹妹的未來。
阿卡掰著手指算了很久，終於算明白了——這筆帳，划算。
他賺了，他願意把命給老大。
小六是項老大的弟弟，是他們的隊長。
他要是死了，老大會傷心。
可阿卡死了，沒人會傷心。
用他這條沒人在意的命，去換隊長的命。
這筆帳他都不用扒手指，他穩賺不賠。
阿卡的腦子越來越慢，腿也越來越軟，直到支撐不住身體，跪在山坡上。
風吹過，年輕的身子，緩緩倒了下去。
就在他意識快要消亡的時候，他看見小六和剩下的人，離第二道防線越來越近。
三十米。
二十米。
十米。
終於，所有人翻到第二道防線後面。
安全了。
阿卡的嘴角，似乎向上扯了一下。
他的命，原來可以這麼有用。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