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遞到成斯年手裡,隔了整五天。
楚嵐站在堂下,聲音壓得很平:「大陽宗那邊,挖出了靈髓。」
成斯年沒起身。
玉扳指在指間轉個不停,轉到來回第三圈,他手一停,只從喉嚨里撂出一個字:「好。」
楚嵐沒走,站在原地等。
等成斯年開口問,消息來源查過沒有,證據在誰手裡,什麼時候的事,靈髓具體在哪兒。
可成斯年只顧轉扳指,眼皮都沒撩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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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不問問?」
「楚大人遞來的話,哪回出過岔子。」
成斯年嘴角動了動,算笑過,「再說了,風傳嘛,吹著吹著就成真了,急什麼。」
話是沖楚嵐說的,眼睛也擱在楚嵐身上。
不重,可楚嵐還是把目光垂下去,避開。
楚嵐起身告辭,推門出去。
廊下的風專往人領口裡鑽。
她攏了攏衣襟,心說這破天氣。
劉布歪在柱子邊,姿勢像一條被曬蔫的鹹魚,聽見門響,腰一挺,啪地站直了。
楚嵐差點以為他練過軟骨功。
「楚姑娘,靈髓的事……」
「傳聞,沒定論。」楚嵐開口。
劉布應了聲,沒往下問。
跑這行的都懂,風裡來雨里去的消息多了,條條刨根,人早折路上了。
劉布這人,嘴碎歸嘴碎,但分寸感還是有的,屬於那種「知道什麼時候該裝聾」的聰明人。
楚嵐心裡卻明白,靈髓就在大陽宗。
這事她比誰都篤定。
但這話不能跟劉布講,至少眼下不行。
她提前把消息透給成斯年,只因江湖上已經傳開了。
傳得離譜,什麼說法都有,連「大陽宗宗主煌片真人乃靈髓成精」這種都冒出來了。
楚嵐聽見時,一口茶差點噴出去。
誰放的風,她不知道。
可那擴散速度,快得邪門。
而她不過順水推舟,給成斯年遞個人情,沒風險,能交差,白撿的功勞,不拿白不拿。
劉布長出一口氣:「大陽宗這手藏得夠深啊,下面我們怎麼弄?」
「看著唄。」
「得嘞。」
應得乾脆利落,方才那聲嘆氣仿佛跟他沒半點關係。
楚嵐掃他一眼,嘴角動了動,沒吭聲。
劉布這人,長處就一條:想得開。
天塌下來先讓高個兒扛,高個兒扛不住,大伙兒一塊兒躺。
這活法在江湖上能不能長久不好說,但起碼不累。
可劉布心底明白,楚嵐身上最要命的東西,絕不是那張臉。
雖說誇她相貌的人不少。
真正叫他犯怵的,從來不是這些。
是耐心。
楚嵐這人,耐心好得叫人發毛。
他後背一涼,沒再吭聲。
……
同一時刻,大陽宗靈礦礦場。
礦場大殿裡頭,慎虛道人坐在最高處,臉上看不出半點情緒。
底下幾個外門長老卻已經吵翻了天。
一個紅臉長老拍著扶手吼:「誰他媽在外頭放風,說咱們挖出靈髓了!」
瘦高個兒長老跟著嚷:「揪出來,剁了餵狗!」
眾人吵作一團,靈壓亂撞,殿裡的空氣都擰了。
慎虛抬手,指尖落下去。
「篤。」
滿殿聲音齊根斷掉。
一聲輕響,不大,卻切得乾淨。
這些天,大陽宗最近很煩,非常煩。
押送靈石的隊伍,一批接一批被截。
散修、魔教、路過的邪修,跟餓了八百年的狼一樣,撲上來就咬,不講武德,也不計後果。
大殿裡,慎虛坐得筆直,眼皮都沒抬。
「清者自清。」
眾人:「……」
這話說得,像被搶的不是靈石,是清白。
慎虛停了一下,補刀:「往後,護送靈石的弟子,一個都不能再出事。」
「是!」聲音整齊,心裡各慌。
一個都不能再出事?上一個還沒活過來呢。
慎虛又交代幾句,眾人散。
空虛剛抬腳要走,身後傳來一句:「空虛,留步。」
空虛心裡咯噔:叫我幹嘛?
慎虛不繞彎:「事兒有變了。」
空虛:「變多大?」
「陣法得改,手腳要快。」
空虛一屁股坐回蒲團,灰袍揉成一團。
慎虛站起來,手往背後一搭:「靈髓,得趕緊挖出來,拖久了,夜長夢多。」
空虛沒吭聲,過了一會兒才開口:「法子有。就是賠得狠。」
「放手干。」
「行。」
空虛起身就走,不快不慢,背影看著挺淡然。
慎虛盯著他拐進走廊盡頭,眼神往下沉。
這狗東西,答應得這麼利索,八成又要從宗門倉庫里搬東西去堵窟窿。
……
另一邊,劉布收到消息的時候,啃著靈果來找楚嵐。
「楚姑娘,大陽宗那邊把礦場陣法加厚了,里三層外三層,蒼蠅都鑽不進去。」
果核往地上一丟:「成斯年這邊也有動作了。」
楚嵐翻書,眼沒抬:「他在幹什麼?」
她可是知道大陽宗背後站著上界,動起來不謹慎點,很容易惹一身騷。
「成斯年已經派人去查了。」劉布說。
楚嵐點頭,嘴角一挑:「嗯,正常操作。」
羅國挑皇位繼承人挑得狠。
成斯年要是把這世上頭一枚靈髓捧上去,羅皇能不樂?文官筆下重重添一筆,往後那把龍椅子,說不準也有他一份。
換誰不眼熱。
劉布犯嘀咕:「成斯年這人,好大喜功,萬一捅出簍子……」
她甩過去一張紙條:「給我找點畫符籙的好料,品級要高。」
劉布滿口應下。
……
月亮騎上屋脊,楚嵐從外面溜達一圈回院內。
洗漱停當,進屋,身子一倒就睡。
窗縫裡鑽進一縷月光,貼著她側臉鋪開,薄薄一層銀。
呼吸慢慢沉下去,領口鬆了些,底下露出一小片白嫩酥胸。
再睜眼,人已在極陰宗秘境。
問心關她走得熟。
眼下她卡在貪嗔痴三關的最後一關,痴關。
這關她進過多少回,就敗過多少回。
可今天不一樣。
前頭攢下的教訓一樁樁擺開,她一步一步碾過去,終於通了。
眼前景象猛地一翻。
她又回到最初那白玉鋪就的廣場,周圍瓊樓玉宇拔地而起。
緊跟著,一點靈光鑽入她眉心,又是一塊傳承碎片。
她掃了一圈四周,邁步走進白玉廣場。
兩刻鐘,走到廣場邊緣出口。
一塊巨碑戳在那兒,上頭刻著字:
「老子一輩子的東西,全擱這些樓宇里了,想學啥自己挑,但有句話撂前頭,貪多嚼不爛,心急吃不了熱豆腐,一樣一樣來,急沒用,進不去,就是你還沒資格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