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嵐沒搭理那些低語。
反正聽不清來路,也辨不出意思。
左腳落上墨玉階梯最後一節。
那一瞬,神魂像被誰強行灌進一座山。
顱腔里有東西在脹,骨頭縫裡傳出細碎的咯吱聲,感覺腦漿下一秒就要從眼眶裡擠出來。
她右腳跟上,邁出一步。
人站上白玉廣場邊緣。
頓時衝擊消失。
來時不給徵兆,去時不留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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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嵐坐在地上,喘得厲害。
汗珠順著下巴往下淌,落在雪白胸口。
楚嵐抬手用手背抹了一把臉上的汗。
眼睛亮得嚇人。
前方殿宇成片,望不到邊。半空懸著樓閣,城池倒掛,飛檐翹角朝下長,雲在底下流。
像有人拎起一整座仙城,隨手摔進天上。
「操,真他娘壯觀。」楚嵐喃喃。
她兩輩子加起來都沒見過這種排場。
仙人傳承。
秦京茹提過,極陰宗秘境消失萬年,多少人拿命往裡填,就為這仙人傳承,結果連根毛都沒撈著。
而她楚嵐或許快成了。
楚嵐起身,膝蓋還在抖,深吸一口氣。
接著她朝最近那座樓閣邁出一步。
但下一秒,場景碎了。
沒聲,沒過渡。
楚嵐眨眼,愣了幾秒。
她面前水汽撲面,已經身處在有一大水池的宮殿中。
那池子大得能裝船,熱氣升騰,把宮殿熏成一片迷濛,池中還有花瓣浮在水面。
空氣里酒香甜膩,齁人。
池裡還站著十幾個赤身俊美男子。
肩寬,腰窄,腹肌分明。
水珠從鎖骨滾到胸膛,再滑入水下。
人魚線如刀刻。
池裡的男人齊刷刷抬頭,沖楚嵐拋媚眼。
動作同步率百分之百。
楚嵐:「……他娘的。」
她認出來了。
問心試煉幻境。
和大陽宗那套心境迷陣一個路數,檔次卻甩開幾條街。
她七重境修為,連掙扎的機會都沒有,直接被拽進來。
而那些池中男子見楚嵐沒反應,立馬火力全開。
有勾手指的,有往身上撩水的,還有一位含情脈脈喊了聲:「姐姐~」
楚嵐笑了。
「就拿這考驗幹部?那個幹部禁不起這樣的考驗?」
她邁腿進池子。
水到膝蓋,熱氣順著衣服往上爬。
她走到最近那個男子面前。
那男子抬頭,嘴角一勾,騷里騷氣,媚眼剛拋到一半……
啪!
清脆透亮的一記大嘴巴子。
那男子捂著臉,懵了。
那股子騷氣卡在眼角,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而楚嵐沒歇手。
轉身,第二個。
啪!
第三個見狀不對,張嘴就喊「姐姐且慢~」。
啪!照抽不誤。
第四個,啪!
一人賞一個大嘴巴子,有的實在讓人噁心她還反手再抽一記,反正雨露均沾,誰也沒落下。
打完最後那位,她掌心發燙。
十幾個男人全傻眼,八塊腹肌也遮不住臉上那些個紅指印。
而楚嵐面不改色,甩甩手。
她又不是真娘們。
女皮男芯,殼子再俏,裡頭也是蹲著個純爺們。
眼前要是換成一群光溜溜、前凸後翹的大胸妹子,她祖傳那杆楚家霸王槍也還在,興許還能栽進去。
但男人?還腹肌?還媚眼?還賣騷?
呵,瞧不起誰呢。
下一秒,失重感襲來。
楚嵐睜眼,人已退出魂域空間。
天光大亮,窗外鳥叫。
她坐起,面無表情,像一條被拔了網線的鹹魚。
今日進入魂域空間的時間,到頭了。
往常都是在魂域空間中死亡被踢出來,這回倒好,時間一到,叫人強制下機了。
破天荒頭一遭。
楚嵐抻了個懶腰,骨頭咔吧咔吧響成一片。
套上衣裳,推門而出。
外院內。
謝長昭正在練神金十八式。
勁風呼呼,下盤扎得極穩,一招一式看著還真像那麼回事。
楚嵐瞅了兩眼,心說:姿勢挺標準。
謝長昭餘光掃到人影,立馬收勢。
轉身,立正,鞠躬,一套流程比練功還流暢。
「師父。」
楚嵐點頭:「今兒沒去黑龍會?」
謝長昭站得筆直,堂堂黑龍會代會長,在楚嵐跟前手都不知道往哪擱。
「會裡事情沒那麼急了,日常有副手盯著,他們拿不準的,會傳訊給我。」
楚嵐看他兩秒。
這小子辦事確實上心,黑龍會交給他之後,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條。
比自己預想的強,強不少。
楚嵐夸道:「比我預想的強。」
謝長昭嘴角剛想往上翹,楚嵐下一句就來了。
「不過光干好可不夠。」
謝長昭愣住。
楚嵐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干好重要,干少更重要。」
習武修仙最怕雜事纏身,砍掉干擾是本事。
謝長昭已經在摸魚這條道上入門了。
楚嵐藉助袖子,從須彌戒指里摸出個灰布袋,往石桌上一丟,裡頭叮噹脆響。
「拿著。」
謝長昭拆開一瞧,是幾枚下品靈石。
他抬頭:「師父……」
「你要是想要拍馬屁你就閉嘴。」楚嵐一屁股坐在石凳,「坐,給你上半小時課。」
接著她開講摸魚心得,細得跟帳房先生盤帳一樣,一條一條,主打一個顆粒度拉滿。
謝長昭聽得認真。
他感覺這玩意兒他用不上,可師父開口,他就得聽。
這是規矩。
……
明川還是那個明川。
賣面的照舊賣面,窯子還是那幾家,街上晃悠的乞丐都沒換人。
轉一圈,臉熟的沒幾個。
楚嵐也不在意,繞幾條巷,到了蠅武道館。
直奔茅斯小院。
院裡,老頭正打拳。
一把年紀,拳風照樣狠。
楚嵐往石凳上一坐,等老頭打完一趟,冷不丁開口:「前輩,我最近搞了本仙法。」
茅斯收拳,抹把汗,樂了:「仙法?你這話聽著跟賣假藥的一個味兒。」
「不用靈根也能練哦。」
茅斯直接笑噴:「扯淡。」
他走過來坐下,給自己倒杯水,咕咚咕咚灌下去:「修真這行當,靈根就是門檻,沒靈根等於沒天賦,天道都懶得給你開門,真有不用靈根的功法,我茅斯當場給你當狗。」
楚嵐笑眯眯,從懷裡摸出一本小冊子,外加一枚炁珠,擱石桌上。
「試試?」
茅斯先盯炁珠,再瞅小冊子,眉頭一點點擰起來。
他伸手拿過,翻兩頁。
臉上的笑沒了。
「這功法……」
楚嵐:「很獨特,前輩練練看。」
茅斯斜眼睨著楚嵐。
這丫頭盤腿坐在他對面,雙手托腮,眼睛彎成月牙,笑盈盈的,人畜無害。
「你確定這東西……不會把我炸了?」
楚嵐眨了眨眼:「茅前輩,您都這把年紀了,還怕炸呀?」
「……你這丫頭嘴是真毒。」
茅斯嘟囔著,把那顆炁珠湊到鼻尖。
珠子瑩潤溫熱,像從誰身上剛摳下來的。
他深吸一口氣,半信半疑地納入體內,接著照著功法運轉。
靈力入體那一剎……
後脖頸,燙!
茅斯渾身一僵。
那感覺像有人拿燒紅的鐵條往皮肉里摁,他下意識想罵娘,可話到嘴邊,愣住了。
三顆蝌蚪文咒印,從皮膚底下浮出來。
黑得發亮,扭扭曲曲,活物般在脖頸上遊走了一瞬,才緩緩定住。
「這……有點東西……」
一個時辰。
茅斯這輩子沒覺得一個時辰這麼長過。
然後……
他感覺到丹田裡,出現一極微弱的靈力波動,如風裡一根燭火,搖搖晃晃,隨時要滅。
可它沒滅。
它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茅斯僵住了。
幾十年了,他早認了命,喝酒,吹牛,混日子。
強者之心?那玩意早被歲月磨成了渣。
可這絲靈力波動……是他自己練出來的。
他自己的。
塵封多年的強者之心,裂開條縫。
世上沒什麼灑脫,全是不得已。
明知寸步難行,還是天天練,就是圖個不甘心。
幾十年拳,半輩子熬,他當自己這輩子就卡在七重境到頭了。
可丹田裡那絲靈力仿佛在說,他興許還能往前再走一步。
他盯著手中《造化真訣》,大笑。
笑得眼淚快出來,一巴掌拍桌上:「楚丫頭,這功法……不凡!配得上造化倆字!」
笑完,他臉色一正,合上冊子:「這事我爛肚子裡,絕不給你添麻煩。」
火苗竄起,小冊子燒成灰,風一刮,散乾淨。
楚嵐笑:「我信得過前輩。」
茅斯瞅著她,冷不丁冒一句:「你就不怕我練成了,翻臉不認帳?」
楚嵐起身,拍拍衣角:「前輩連狗都肯當,我怕個屁。」
茅斯:「…………」
嘴張了張。最後罵出聲:「你這丫頭,嘴毒。」
楚嵐已到院門口,背對他,揮手。
「好好練,九重境在呼喚你。」
茅斯望她背影,低頭,丹田還在輕顫。
他攥拳。
「九重境……」
風穿小院,把地上最後那點灰也捲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