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子縫裡擠進一線斜陽,薄而長,貼在車壁上。
那道光恰巧卡在成天浪喉結處,他喘得急,光痕便跟著上下滾。
他覺得自己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信了楚嵐的鬼話。
此刻他腕上、踝上都纏著嬰兒手臂粗的枝幹,他稍微動一下,枝幹就緊一圈,勒得他腕骨發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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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試著提了口真氣,好傢夥,枝幹立刻長出細刺,扎進皮肉里。
疼,偏偏不致命。
「楚嵐!死誓反噬,你當真不怕?」他拔高聲音。
楚嵐坐他對面,玄色窄袖勁裝,頭髮束得老高,後頸線條利落,背靠車壁,一條腿曲著,胳膊擱膝上。
車廂本不算窄,可她這麼一坐,半片空間都暗下來。
楚嵐嘴角扯了下,皮笑肉不笑。
「你在死誓上搞鬼,我就不能搞?五十步不說一百步,少他媽拿來撐臉。」
成天浪瞳孔一縮。
他確實動了手腳,把反噬之力轉走了。
可她怎麼也懂這手……
「你……」成天浪嗓子眼堵住。
堵了半秒,他決定不多嗶嗶了,改直接動手。
金光從他每個毛孔往外滋,車廂亮成白日。
枝幹噼啪炸開,木屑亂飛,幾片擦過楚嵐臉頰,削斷她耳邊一縷碎發。
碎發落地。
楚嵐連眼皮都沒抬。
成天浪暴喝,車廂抖三抖。
真氣沸騰,七重境巔峰氣勢倒得乾乾淨淨,車廂四壁嘎吱叫喚。
他算盤打得響:哪怕打不過楚嵐,轟爛這貼滿符籙的破車廂他還是有信心的。
只要車廂一碎,鑽進德雲山脈,憑他身法,楚嵐這娘們未必攆得上。
成天浪雙拳一攥,金光聚成倆小太陽,照得他一臉兇相,「你逼人太甚!」
楚嵐沒動。
氣浪掀她額前碎發,也掀衣擺,勁裝下擺翻起一角,露出貼腰的中衣。
她這才直起腰。
成天浪只覺眼前一花。
對面楚嵐身上漫出一層光暈,流轉,裂開,鋪展,一層疊一層,往四面綻。
接著她肩頭、背後,硬生生多出兩顆頭顱、四條手臂。
三張臉一個模子刻出來,卻神情各異。
正中那張平靜似水,左邊嘴角微挑一臉邪笑,右邊那雙眼冷得能結霜。
六條手臂齊齊抬起,各自攥了攥,骨節噼啪一串響。
成天浪腦子嗡地一聲,一段江湖傳聞從記憶深處炸了出來。
東海、魔頭、三頭六臂、殺人放火、欺女霸男,後來失蹤了。
傳聞這東西吧,就跟村口大媽聊八卦一樣,傳著傳著就變味。
有人說那三頭六臂魔頭一頓吃八個童男童女,有人說他專搶別人媳婦兒,還有人說他一夜之間屠了三個門派,總之越傳越邪乎,越邪乎越有人信。
成天浪當時聽這傳聞的時候還在嗑瓜子,心想:這編得也太離譜了,三頭六臂?你當是螃蟹成精啊?
結果現在螃蟹精就站他面前。
他拳面上的光球開始跳動,跳得如同心律不齊一樣。
「你……」他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你是……」
楚嵐歪了歪頭。
正中間那張臉面無表情,左邊那張抽了抽,右邊那張打了個哈欠。
「你就是那雞雞棒老魔!」
成天浪終於吼出來,調都劈了叉,尾音在車廂里轉了三圈。
楚嵐中間那張臉直接黑成了鍋底。
三張嘴同時開口,聲音疊在一起,混響里裹著明顯的惱怒:「我敲你媽,嘴瓢就重新念,是G-G-Bond,邦德,謝謝。」
成天浪根本不打算重念。
管她叫雞雞棒還是雞雞邦德,都不影響他動手。
真氣燒到頂,雙臂肌肉繃緊,血管凸成一條條蚯蚓。
七重境全力一拳,拳風尖嘯,金光炸開。
「蓄意轟拳!」
茶壺飛了,果盤飛了,坐墊在空中翻了兩個跟頭,各種輕巧物件糊在車廂壁上劈啪作響。
這一拳能打爆車廂,打穿城牆,打碎八重境以下任何修士的護體真氣。
但楚嵐只伸出一隻手。
就一隻。
六條里的某一條,從側面探出,五指張開,掌心迎上那團金光。
拳掌相接,悶響如雷滾過車廂,成天浪耳膜生疼。
他拳面金光碰到楚嵐掌心那瞬,滅了。
如同被什麼看不見的嘴一口吞乾淨。
楚嵐五指收攏,握緊。
成天浪聽見自己指骨發出咯吱咯吱磨聲。
他想抽手,可對方那五根指頭如鐵箍,紋絲不動。
他抬眼去看楚嵐。
三張臉,六隻眼,全盯著他。
每隻眼都靜得瘮人。
楚嵐慢慢起身。
成天浪這才反應過來,楚嵐先前一直坐著。
她站起來,車廂忽然窄了許多。
六條手臂舒展開。
空氣里漫開一股壓迫感,酸牙,如暴風雨落地前那口氣,憋著,不吐。
「該換我了,感受什麼是恐懼吧!九天十地神佛搖頭怕怕究極進化霹靂金光旋風無敵十八式。」
楚嵐一口氣念完,沒打磕巴,也不覺得尷尬。
成天浪來不及琢磨這名字有多離譜,對方六條手臂動了。
第一式,抓奶龍爪手。
成天浪只覺胸口一涼。
低頭,衣襟碎成布條,十道指痕整整齊齊烙在皮肉上。
他倒吸一口涼氣。
七重境肉身,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是刀槍不入,結果在楚嵐爪子下,如同紙糊的。
「你不講武德……」
話音未落,楚嵐第二招就到了。
插眼二指禪!
楚嵐兩指精準戳上他雙眼,力道刁鑽。
成天浪眼眶一酸,眼淚「唰」地湧出來,止都止不住。
第三式,猴子偷桃!
成天浪臉直接疼綠了。
第四式、第五式、第六式……
楚嵐一口氣打完這十八式組合技,中間不帶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車廂里成天浪慘叫一聲接一聲,車外霜脊嚇得打了個趔趄。
它回頭看了一眼車廂,默默把腦袋埋進爪子裡,心想:裡面那位姑奶奶,惹不起。
而車內,成天浪此時已經癱了,七重境肉身,在這套無視防禦、招招打真傷的神金十八式面前,形同虛設。
現在他渾身沒一處不疼的,站都站不住,軟塌塌癱在底板上。
楚嵐收回四條手臂,三頭歸一,神通散去。
她低頭看成天浪,眼裡那點玩心也耗光了。
右手一抬,一柄暗紅長劍憑空冒出來。
血魂劍一露頭,車廂里溫度直往下掉。
劍身上浮出一堆透明魂靈虛影,密密麻麻,如同一群淹死鬼在水底撲騰。
那些魂靈伸出半透明的手,搶著往成天浪身上抓。
成天浪瞳孔撐到最大。
他張嘴,只擠出個氣音。
鬼手碰到他身體那下,成天浪覺著一樣比疼更瘮人的東西。
那些魂靈它們攥住他魂魄,正把他從肉身里往外拖。
他低頭,看見自己指尖透明,胸口透明,看見自己一點一點離開這副用了幾十年的軀殼。
「楚嵐……饒、饒命……」
他嗓子劈了,半人半鬼地嘶。
楚嵐走到車門口,天光從背後灌進來。
她臉逆著光,瞧不清神色。
成天浪卻看見她腦袋微微偏了偏。
她聲音輕飄飄的,「你拿我當擋箭牌那會兒,問過我願不願意沒?」
魂靈把成天浪的魂魄整個拽進劍里。
血魂劍嗡一聲低鳴,如吃飽的牲口打了個嗝,隨後消停。
劍身上那堆魂靈虛影里,多了張新面孔,掙著,叫著。
楚嵐收劍,放出黃泉屍鱉。
猙獰甲蟲從陶罐里湧出來,潮水一般,蓋住成天浪留下的肉身。
不到十息,骨頭渣都沒剩,打掃完畢又自覺回到陶罐里。
楚嵐下車,頭也不回,靈力一碾。
馬車、帘子、車壁、底板,連帶車廂里所有痕跡,全成齏粉。
山風一卷,散進德雲山脈那片莽莽蒼蒼密林。
不留半點線索。
霜脊伏在她腳邊,乖順。
楚嵐翻身上狼。
拍了拍霜脊的脖頸:「走,回大陽宗。」
霜脊起身,四足生風,朝大陽宗方向竄了出去。
風聲呼呼往後灌,楚嵐眯著眼,心情好得哼起了歌,「大姑娘美啊大姑娘浪……」
說起來,她頭一回在院裡瞅見成天浪那貨,腦子裡就一個字,宰!
奈何羅國礦場這地界,高手扎堆,動手等於放煙花,還是帶定位的那種,招人圍觀不說,回頭解釋起來也麻煩。
所以她忍。
一直忍到今天。
更別提成天浪在死誓上搞的那點手腳,小聰明,以為能糊弄過去。
楚嵐沒戳穿,不代表她沒看見。
她心裡早給他判了挫骨揚灰。
再說成天浪無門無派,來德雲山脈沒人知道,死這,如一滴水掉海里一樣,連個響都聽不見。
乾淨完美。
查?查誰去。
問?問誰去。
而那靈髓?楚嵐從不覺得自己比誰差。
成天浪找得到的東西,她照樣找得到。
那尋靈司南,此刻正躺她須彌戒里,安安靜靜。
她跟沒事人一樣回大陽宗張三峰。
待了五天,就準備下山回明川城。
這回換張雲跟在後頭。
張雲這人,一年多前棄武修真,如今已是四重境,氣息綿長如溪流,腳步輕快,踩葉子走。
大陽宗內門弟子也就這水平。
楚嵐幾個跟班兄弟里,論天賦,他大概只輸蕭莫楊。
兩人一路嘮回明川鎮夷軍大營。
張雲有自己的事要辦就先離開了。
而楚嵐跑了趟總兵府後,扭頭回楚府。
剛進門,她就遠遠瞅見小院石桌旁坐著個大美人。
林清雅一身素白,長發散著,閉眼坐那修煉。
陽光從樹葉縫裡漏下來,落她臉上,一塊明一塊暗,襯得那張臉白得晃眼。
睫毛長,眼下投兩片小扇子影。
鼻樑挺,嘴唇淺淺的粉,如開春頭一茬杏花。
聽見腳步,她睜眼。
那雙眼看見楚嵐那瞬,亮了,如深湖裡忽然掉進光。
「嵐姐,你回來了。」
她起身迎上來,步子輕,白衣飄。
走近,楚嵐聞到一股淡淡冷香,裡頭摻著點若有若無的暖。
林清雅比她矮半頭,仰臉看她,脖頸線條從領口順出來,細,白,瓷一樣。
林清雅笑了笑,嗓門軟軟糯糯,「這些天可沒少麻煩你,過陣子我就得往西北去了。」
楚嵐眉頭一挑:「咋不多待些日子?」
林清雅搖頭,眼裡有點遺憾,更多的像是什麼壓著、不好說出口的東西:「我也想啊,可江師叔來信了,西漠那邊也冒出靈礦,喊我過去搭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