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吃棗藥丸

  夜色漸深,楚府後院那棵老樹被風扯得嗚嗚作響,枝椏影子在窗紙上張牙舞爪地亂晃。

  楚嵐伸手拔了髮釵,一頭青絲散下來,她懶得梳理,只穿著一件洗得發軟的月白中衣,掀開被子鑽了進去。

  眼睛一閉,意識就沉了下去。

  魂域空間還是老樣子,灰濛濛的霧氣漫無邊際,腳下空蕩蕩的,踩不到底,頭頂也是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

  可這回,卻不同了。

  楚嵐戴上機緣掠奪者稱號後,正前方憑空多出個東西。

  一扇石門。

  門心是流動的光幕,四邊門框爬滿銀色銘文,她一個字也不認得。

  楚嵐湊近兩步,光幕盪開一圈波紋,映出她的臉。

  她盯著看了幾息,直接抬腿邁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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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緊跟著人就往下掉。

  滿眼黑紫色,濃得化不開,稠得像漿,翻來滾去全是空間亂流的能量。

  再落地時,腳下是座浮空島。

  島不大,五六百平的樣子,邊沿外就是虛空,黑紫色空間亂流擦著島緣咆哮而過,悶悶地嗡響。

  島上光禿禿的,只有石頭,黑黝黝、冷冰冰的石頭。

  島心立著一座山門。

  石頭打的,舊得很,光禿禿沒半點花紋。

  橫額上鑿了三個篆字,筆鋒帶煞……極陰宗。

  門後一條墨玉階,三尺來寬,每級都透出幽幽冷光。

  往上走,階面越收越窄,越走越暗,最後全吞進黑霧裡,連個底都望不見。

  楚嵐半天沒吭聲,末了喉嚨里擠出一句:「……這是把我干哪來了?」

  她沿島邊轉一圈。

  紫色空間亂流就在腳跟前翻湧,她不信邪,探手去碰,指尖還沒挨上,一股湮滅寒意直刺骨髓,她猛地縮回手,指頭麻了半邊。

  「行,你狠。」

  秘境隨機,抽定離手,現在已經改不了了。

  沒轍,楚嵐硬著頭皮朝山門走,想上去瞧瞧頂頭到底有什麼。

  可腳剛踩上第一級台階。

  就眼前一黑。

  楚嵐從床上彈起來。

  月光漏過窗紙,落在她汗濕的脖頸。

  中衣貼住後背,涼絲絲的。

  她喘了兩口,抬手按住左邊咪咪,那裡突突跳個不停。

  「怎麼就沒命了?」她沖一屋子空寂開口,「什麼鬼東西?白瞎我一天一回進入的魂域空間的機會。」

  話剛落地,她人先怔住。

  神魂深處浮起異樣。

  她闔目內視,發現識海竟比先前闊了幾分,靈台澄明,每一念起落都照得分明。

  那墨玉階……能夠淬魂?

  楚嵐睜眼,懊惱散了大半。

  雖只踏一級台階便被逐出,可神魂卻實打實壯了一截。

  照此路數,多攀幾階,識海豈不是要換骨脫胎?

  她掀被下床,抓件外衫一披,推門進了院子。

  月光白如霜,樹影子鋪了一地。

  屋裡憋得慌,悶得人火大,不如遛遛。

  腳底下沒留神,一路晃到了楚府大門口。

  楚嵐剛想掉頭回去,門外忽然有動靜,是腳步聲,踩得穩穩噹噹。

  一道人影從黑夜裡走出來。

  來者周楓。

  楚嵐招呼一嗓子:「周叔,這才落屋啊。」

  「小嵐啊。」

  「周叔,這大半夜的怎麼才回?」楚嵐一屁股坐到門廊石階上,仰著臉看他。

  「土木堡那檔子事,我聽說了。」

  周楓嗓門不高,字字砸得瓷實,「耀碧蓮宗那位謫仙人吃了大虧,他那性子,睚眥必報,絕不肯翻篇,侯爺叫我回來,給你看宅子。」

  楚嵐點頭。

  那日劉盈一刀削掉老道半邊胳膊的畫面,還在眼前晃。

  「還有件事。」周楓聲一沉,目光在她臉上頓住,「你練成仙法了?」

  楚嵐心口一縮,臉上沒露:「周叔咋看出來的?」

  周楓眼皮都沒抬:「劉侯爺告訴我的,不過沒事,我也練了,但我得提醒一句,仙法這東西,不能亮到人前。」

  他停了停,像在掂量話怎麼說:「皇宮裡頭,關著個謫仙人,朝廷兩百年攢下仙訣五本、靈器三件,全壓在大內,你手上那本,要肯交出去,能換那五本的翻閱權,這是大內密探才有的待遇。」

  楚嵐眼一眯。

  五換一,聽著不虧。

  可她哪來的仙訣?

  「我再想想。」她說。

  周楓沒逼,點下頭,又扔一句:「七重境往上,才有資格碰仙訣,練不練得成,還得看靈根,朝廷這些年,練成的湊不齊一隻手。」

  他眼神沉了沉:「劉盈劉侯爺,武道天才,卻偏偏沒靈根,眼下我知道練成仙法的,除我,就太師和江侃,現在外加一個你。」

  江侃兩個字一落,楚嵐眉梢跳了下,沒吭聲。

  「六重境練成仙法,你很不錯。」周楓說完閉嘴,轉身進了側院。

  楚嵐瞅著他後腦勺,冷不丁冒一句:「周叔,你啥時候練成仙法的?」

  周楓腳下一停,側過半張臉。

  月光給他臉邊鑲了道銀線:「五重境。」

  「五重境就練成了……」楚嵐咂摸一遍,話裡有話,「怪不得周叔竄得這麼快,真能憋啊……老六。」

  後倆字雖然說的極清,但周楓卻像聽到了,瞪了楚嵐一眼,頭也不回,走了。

  而打這起一個月,楚嵐夜夜鑽魂域。

  進去就登島,登島就爬階。

  死。再死。還死。

  她試過拿神魂裹住兩腳再上,照樣死。

  她還繞到山門後頭看過,背面壓根沒階,光板石壁一塊,壁下就是空間亂流深淵。

  她又試著從浮空島蹦出去,看看外面有什麼,毫不意外,亂流當場把她抹了,比前幾回死得還痛苦。

  一回,兩回,三回……三十一回。

  三十一次栽跟頭,三十一回半夜驚坐起。

  楚嵐眼底熬出淡青,整整一個月沒睡過囫圇覺,火氣蹭蹭往上竄。

  第三十二夜。

  楚嵐再進極陰宗秘境。

  但這回她沒急著邁腿,先闔目調息。

  接著才抬腳。

  穩了。

  第一級結結實實踩在腳底,紋絲不動。

  沒黑屏,沒驚醒,沒從床上彈起來那副狼狽相。

  她就那麼立在那。

  楚嵐睜眼。墨玉階面浮出她一張模糊的臉,空間亂流在遠處鬼哭狼嚎。

  她猛吸一口氣,抬腳去夠第二級。

  腳尖才碰上第二級玉面,神魂深處「撕啦」一聲,劇痛直捅到識海底。

  醒來!

  楚嵐坐在床上,腦門一層冷汗。

  她抬手抹把臉,指頭冰得慌,嘴角卻一點點翹起來。

  「上得去了。」

  頭一級踩得瓷實,第二級雖被踢出來,可腳尖好歹碰著了。

  碰著,就是差半步站穩的事。

  極陰宗。

  她心裡來回嚼這仨字。

  陰,真他娘的陰。

  讓她死足三十二回,整宿整宿熬一個月,才剛摸著門檻。

  可那墨玉階淬魂是真東西。

  一個月下來,識海寬了將近一倍,靈台透亮,精神頭足,五感都尖了不少。

  ……

  耀碧蓮宗地底下,一間黑得透不進光的暗室。

  燭苗子竄來竄去。

  中間有一石台,石台上躺著個少年,十五六歲模樣,臉盤清秀。

  可眉心擰成疙瘩,眼皮底下兩顆眼珠子瘋轉。

  台邊杵著個斷臂老道。

  魃嘎抱臂站在一旁,臉上沒表情,瞅著坂載。

  坂載彎腰,一口吻上少年,來了個濕吻。

  少年身子猛地繃成一張弓,嗓子裡擠出一聲不像人叫的嘶嚎,重重砸回石台,四肢抽了幾抽,沒動靜了。

  那老頭也栽倒在地。

  過了會,少年慢慢睜眼。

  那雙眼裡的東西,跟這歲數半點不搭。

  老辣,狠毒。

  「劉!盈!」

  牙縫裡擠出倆字,嗓子劈了。

  少年身子的坂載坐起來,低頭瞅自己兩條細胳膊,十指攥緊又鬆開,來回幾遍。

  臉上閃過一道扭曲的恨。

  這皮囊,太爛。

  先前那副老頭身子早燒乾了,本就是臨時抓的,硬撐到現在算到頭。

  奪這少年,修為又掉一截,魂魄本源傷上加傷。

  奪舍太多回,他這魂跟件補丁摞補丁的破褂子沒兩樣,再撕幾回就散了。

  「就差一步……」他念著,眼底陰得能滴墨,「就差一步,那具完美皮囊就是我的,劉盈,劉盈,你壞我大事。」

  他猛地抓住石台邊,指甲在硬石面上刮出尖響。

  魃嘎從頭到尾沒吭聲,末了才低低一句:「讓你別浪你不聽。」

  少年臉的坂載沒搭理。

  他盯著暗室頂,殺氣在底下淌。

  ……

  明川城,楚府。

  蕭莫楊甲冑都沒脫,臉上風塵刮出紅印子,兩眼亮得扎人。

  「楚哥兒!」

  他幾步跨到案前,抄起茶壺對嘴灌,灌完才把氣喘勻,「大捷!劉侯爺回遠安府了,可趙總兵親自去土木堡壓陣,帶人端了耀碧蓮宗三個前沿哨所!三個!全拔了!」

  楚嵐坐案後翻兵書,聞言抬眼,嘴角一彎:「趙總兵倒是利索。」

  「那可不!耀碧蓮宗這回臉丟到姥姥家了,那幫狗東西在土木堡栽了跟頭,回頭又讓趙總兵掀了窩,我看他們……」

  「他們要找回場子。」

  楚嵐截住話頭,聲不大,「臉丟狠了,就得撈回來,越狂的宗門,這口氣越憋不住。」

  蕭莫楊一怔,跟著重重點頭:「有道理,那我更得往死里練功,到時有保命的實力。」

  他攥拳,轉身大步走人。

  楚嵐目送他出門。

  心裡靜如老狗,甚至想抓把瓜子嗑。

  又坐了片刻,等人徹底沒影,她才晃進書房。

  鋪紙,提筆,蘸墨。

  一套動作絲滑,臉上一本正經,寫出來的卻是一整篇功法……《造化真訣》。

  她寫得磨嘰,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倒不是講究,純粹怕字太醜,別人看不明白。

  墨幹了,紙一折,塞須彌戒指里。

  往後真要拿仙訣去換朝廷那五本,總得先掏一門像樣的貨。

  造化真訣擺出去,夠格。

  夜深。

  楚嵐又鑽進魂域,過石門,落極陰宗。

  這地她來三十多回了,熟得跟自己家一樣,前提是自個兒家裡也杵著個隨時能把神魂碾成粉的玉階。

  她踩穩頭一級,站足半個時辰。

  神魂讓玉階那股勁衝著,燙烘烘的,來回捶打。

  換旁人叫遭罪,擱她這……免費搓澡,就手勁大了些。

  燙勁退下去,她才抬腳夠第二級。

  腳尖剛貼上,疼又炸開。

  上回這一下她當場就沒了,連句遺言都欠奉。

  但這回沒死。

  楚嵐:「……進步了,要放炮慶祝。」

  她咬住牙,神魂之力一股腦潑出去,硬扛那股撕裂。

  腳尖釘住。

  接著一寸寸,整個腳掌挪上去。

  第二級,踩實了。

  她吐出一口長氣,覺著這會得整點配樂。

  當然,後頭還有三級、四級……數不完的台階候著。

  可眼下,她只想給自個兒腳丫子點個讚。

  不容易啊,腳兄。

  還沒等那股沖刷神魂的勁上來,後脊樑猛地竄起一絲寒氣。

  她本能想閃,神魂卻像給人釘了釘子,動彈不得。

  一柄飛劍。

  黑霧裡悄沒聲地捅出來,劍尖淬著幽紫,照她後心就扎。

  來不及。

  醒。

  楚嵐從床上彈起,額角青筋直蹦,後背冷汗把中衣浸透。

  她緩了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字:「極陰宗……你還能再陰點不?讓不讓人耍了?」

  窗外還沒亮。

  她披衣提劍,去了後院練功場。

  一輪劍走完,額頭一層薄汗,胸口那股悶氣才算散開。

  日子照過,又十天。

  蕭莫楊再次衝進來,這回跑得一頭汗,臉上卻樂開花:「蠻國跟冷蠻幹上了!蠻國連下七城!七城!」

  楚嵐坐廊下翻兵書,指頭在紙頁上輕叩一記。

  鎮夷軍已經跟著蠻國動冷蠻了。

  土木堡那邊火還沒熄,另一盤棋又擺開。

  她合上書,抬眼望院裡那棵老樹。

  自己就想安安穩穩漲實力。

  可亂世這潮水,什麼時候輪得到人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