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川城外,旗子把天都遮住了,甲光晃眼,連成一片。
鎮夷軍十五萬大軍踩著官道往德雲山脈開。
嘴上喊十五萬,真正披甲能打的也就十萬出頭,剩下全是民夫、後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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擱羅國南境,這已經是頭一號野戰主力。
行軍路上鐵甲哐哐響,刀槍豎如林,那股殺氣直接往天上頂。
楚嵐穿一身玄甲,騎霜脊巨狼,走在隊伍中段。
半甲遮臉,只露出一雙眼睛,清得發冷。
左右將士掃一眼,心裡全是一哆嗦。
蕭莫楊騎馬跟旁邊,渾身戰意快從毛孔里往外冒,壓低嗓子:「楚哥兒,這回練兵,軍功照算,我憋一整年了,非得好好秀一波!」
楚嵐斜他一眼:「秀可以,命別丟,軍功那玩意兒能運作,人死了,啥都白搭。」
蕭莫楊噎住,咧嘴乾笑:「懂,懂。」
楚嵐沒再搭理他,心裡卻清楚。
這趟說是練兵,其實跟真刀真槍沒兩樣。
各衛所之間暗地裡較勁,監軍、總兵跟前,爭功討好的排著隊。
可清祟衛底子薄,她門清,爭不過就不爭,別把命填進去才是正事。
大軍磨蹭一天,才踩進德雲山脈外圍。
紮營。
普通兵卒五人擠一頂帳篷里,民夫更慘,十幾號人塞一頂,漏風又漏雨。
監軍南宮落衡、總兵趙定安這幫大人物倒好,抬腳就進了明川圍場的小院,連鞋底泥都不帶沾的。
楚嵐是副將,也是軍中唯一女人,照樣分到一間小院。
沒人敢放屁。
她如今是副將,化羽派客卿,周楓的侄女,劉侯爺孫女的蒙師,大羅頭一位女子爵。
這串身份砸下來,別說一間小院,就是獨吞一座別院,也沒人敢吭聲。
歇一天,軍令下來:各衛所分片掃凶獸,先幹完的奪魁,全軍犒賞。
圍場高台上,南宮落衡背手站著,山風扯旗子啪啪響。
趙定安站他側後半步,兩人都沒說話,眼睛盯著遠處山脊線。
山下,各衛所陸續開進去。
副將們腰一個比一個挺得直,眼珠子往高台上瞟的次數,比看路還多。
誰都清楚,監軍和總兵在上頭盯著。
露臉的機會,一年就這一回。
「南宮兄弟,我這野戰軍,跟你以前帶的海軍比,咋樣?」趙定安忽然開口。
南宮落衡沒吭聲,嘴角那點弧度掛著,誰也看不出他什麼意思。
……
林間小道上,劉德福跟楚嵐並排走。
憋了半晌,他湊過去,聲壓得極低:「楚大人,清祟衛這回,能拿頭名?」
楚嵐步子沒停:「保一爭二。」
劉德福怔住:「保一爭二?綏靖軍、平盪軍調來的衛所里,好手扎堆,鎮夷軍底子薄,外地那幫人,眼珠子都長頭頂上,可看不慣鎮夷軍的這些衛所了。」
「嗯,知道。」
劉德福扭頭瞅她。
這女人向來不按套路出牌,這回八成又埋了什麼雷。
他等著,覺得她該開口了。
楚嵐臉色有點怪,嘴唇動了兩下,壓著嗓子:「我爭的不是第一,是倒數第二。」
劉德福腳下一絆,整個人差點飛出去:「……啥?」
「倒數第二。」楚嵐又說一遍,臉不紅心不跳。
劉德福嘴張著,半天沒合攏。
楚嵐斜他一眼:「這叫戰術性低調。」
劉德福總算把嘴合上:「你管這叫低調?」
「不然呢?」楚嵐反問,「高調地輸?」
劉德福噎了三秒,忽然琢磨過味來。
這女人能活到今天,靠的恐怕不止運氣。
他哭笑不得,可轉念一咂摸,又通了。
清祟衛幾斤幾兩擺那兒,硬搶第一純屬做夢。
爭不過,較什麼勁?再說楚嵐那身份往那一戳,就算墊底,誰又敢放個屁?
「你倒是看得開。」劉德福嘆氣。
楚嵐沒接茬。
她肚子裡那本帳清楚得很,清祟衛里新兵蛋子扎堆,於躍海那幾個老兄弟手上是有活兒,可整個隊伍拉出去,戰力真排不上號。
跟人爭一口氣,不如把步子踩實,拿這次練兵當磨刀石,把隊伍磨出點模樣來。
正想著,劉布從前頭折回來,甩出一句:「楚大人,哥,去最前頭瞅瞅?各衛所什麼成色,總得心裡有個譜。」
劉德福點頭:「也行,咱們這些副將,本來乾的就是保證練兵別出大亂子的活兒。」
三人抬腳,往德雲山脈深處走。
山脈深處,密林蔽日,陰氣沉沉。
道妖老祖立在一棵千年古木頂上,望著林間甲士刀兵的亮光,低聲念道:「鎮夷軍……」
三字落地,周身黑氣翻湧,眼中恨意如刀。
羅國人。
滅國之仇未報,前番襲擊耀碧蓮宗,又添一重羞辱。
他道妖老祖縱橫江湖數百年,素來吃不得虧,有仇必償。
如今羅國大軍竟敢踏進德雲山脈,雖尚未入耀碧蓮宗地界,可這份張狂,已叫他氣得渾身冒黑煙。
道妖老祖落下樹,正打算離開,林子裡忽然傳來腳步聲。
魃嘎蓮主座下兩名道童緩步走出,一男一女。
男的帥,女的俏,都穿著月白蓮花道袍,手裡拎著仙門法器,靈氣直冒,一看就不是地攤貨。
兩人男的叫李菁,女的叫冷吒。
兩人規規矩矩行禮:「見過老祖。」
道妖老祖瞟了眼他們手裡的傢伙,嘴角抽了兩下。
自己混了這麼多年,裝備全靠搶,人家道童剛出道就領神裝。
這上哪說理去?人比人,得扔。
道妖老祖道:「盯住羅國人,敢踏進耀碧蓮宗地界半步,殺。」
「是。」二人齊聲應下。
道友老祖冷哼一聲,化作黑煙,眨眼沒了影。
道妖老祖前腳走,李菁後腳眼裡就冒光,壓聲道:「聽說這回,明川第一美人也來了。」
冷吒皺眉:「蓮主有令,不許惹事。」
「我有數。」李菁擺擺手,身形一晃,人已經鑽進山林深處。
冷吒盯著那傢伙的背影,嘴角抽了抽,到底沒喊出聲。
算了,愛咋咋地。
腳下一蹬,化一道流光扎進林子,溜了。
……
山林另一頭,三十來個甲士正圍著一頭巨牛。
那牛,好傢夥,渾身鱗甲,頭頂一根獨角,兩隻眼血紅血紅,三重境巔峰的氣息壓得人胸口發悶。
這會被堵在山坳里,蹄子刨地,鼻子裡噴白氣,擱遊戲裡,頭頂血條加骷髏標記,齊活。
於躍海站在陣前,虎戟一橫,寒光閃閃。
他深吸一口氣,氣沉丹田,一聲暴喝:
「結陣!」
三十名甲士嘩啦散開,動作熟得讓人心疼。
一看就是天天練,沒少挨操。
刀盾手哐哐往前頂,長槍手唰唰往後站,弓箭手嘎吱嘎吱拉滿弓。
於躍海居中,戟尖直指牛鼻子。
「殺!」
長槍齊出,齊刷刷捅向牛眼。
凶獸吃痛,獨角一甩,砰的一聲,兩個刀盾手直接起飛,空中轉半圈才落地。
但陣型紋絲不亂,一看就是老戲骨。
於躍海瞅准空檔,從陣中跳出,虎戟高舉,狠狠劈下!
咔嚓!鱗甲碎了。
噗嗤!血噴出來。
凶獸哀嚎一聲,轟然倒地,震得地面一顫。
於躍海收戟,胸口上下起伏,喘了口粗氣。
他抹了把臉上的血,扭頭沖手下吼:「收拾屍首,運回去!這牛角值錢,別給老子磕壞了!」
眾甲士齊聲應諾。
遠處樹杈上,劉德福、劉布和楚嵐站在枝頭,把這幕全收進眼裡。
劉德福捋著鬍子點頭:「清祟衛這幫小子,有點東西,三重境巔峰的凶獸,三十號人就給逼死砍翻,可以。」
劉布也點頭:「於躍海這戟法,猛。」
楚嵐沒吭聲,只在心裡暗暗點頭。
於躍海以前跟她混的,要是沒長進,那才叫見鬼。
就在這時,地面忽然抖了一下。
漸而愈烈。
一聲獸吼震天,狼嚎虎嘯齊鳴,恍若置身獸窟。
四面林木皆顫,鳥雀驚飛,走獸奔逃。
劉德福臉色驟沉,猛抬頭,望向遠處。
那裡,一道黑潮正從山脊傾瀉而下,密密麻麻的凶獸,如浪如濤,奔涌而來。
獸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