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的理潘院,靜得出奇。
露水沿著瓦當滑落,墜地那一聲都聽得真切。
月光潑灑,把庭中那棵老桂照得滿地碎銀。
蟬鳴有一搭沒一搭,斷斷續續,比徹底安靜更撓人心肝。
清祟衛那幫漢子打從進京,基本沒有在理潘院內過夜過。
一個個腰揣新發的裳銀,勾肩搭背,沒入京城那片燈紅酒綠里。
偌大一座理潘院,就剩楚嵐一個活人住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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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倒自在,樂得這份清淨。
盤腿坐於榻上,五心朝天。
體內氣機如溪流歸海,層層疊疊朝丹田匯聚。
氣息攀至峰頂,楚嵐才從須彌戒中,摸出那隻青瓷小瓶,倒出江侃塞給她的九竅通玄丹。
丹丸不過指甲蓋大小,遍體墨綠,湊近燈下細看,九道暗紋緩緩流轉,一股清苦藥香若有若無地散開。
楚嵐捏著丹丸端詳片刻,眉心微動。
「希望別太苦。」
她小聲念叨完,沒再多磨蹭,仰頭,一吞。
丹藥滑入口腔,觸舌即化,溫吞吞一道細火順著喉嚨往下淌。
楚嵐還沒來得及運氣引導,識海深處那株小樹苗忽地醒了。
枝葉無風自動,一股精純得不太講道理的靈力從中灌出,直直扎入經脈,哐當一下,跟藥力撞了滿懷。
楚嵐一懵。
你湊什麼雞毛熱鬧?
這念頭剛在腦仁里閃了半截,體內直接炸了。
藥力與靈力攪成一鍋泥石流,從丹田開拔,順著經脈四處衝撞。
但凡過路的地界,堅冰崩碎,淤塞通開,說好聽點叫洗筋伐髓,說直白點,就是拿她這身骨頭當破房子拆了重蓋。
劇痛從骨頭縫裡來回磨,碾一遍不夠,還要倒回來再碾一遍。
楚嵐咬住下唇,鐵鏽味瞬間漫了滿口。
那聲痛呼被她硬生生摁在嗓子眼底下,憋得眼眶都發酸。
此刻她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
那姓江的要是敢在丹藥瓶底貼「服用後如有不適,屬正常現象」,她回頭就去給他一個大耳刮子。
疼是真疼。
但那股疼裡頭,居然生出一股說不出的爽快,就跟大伏天沒空調,忽然灌下去一口冰鎮啤酒,痛快。
也不知熬了多久,估摸兩個時辰上下,藥力總算消停。
楚嵐慢吞吞睜開眼皮,月光從窗欞斜進來,落在她一層薄汗的額頭上。
她握了握拳頭。
活著。
還變強了。
楚嵐愣了愣,嘴角先壓不住,咧出一個笑。
那笑里一半慶幸,一半不滿。
九竅通玄丹,這玩意扔出去,半個江湖能打得頭破血流,到了她這,就只把她推到半步六重境。
半步。
差一口氣。
「這藥丸子,怕不是黑心作坊出品。」
她嘀咕一嘴,翻身下榻。
腳丫子剛沾地,周身骨頭噼里啪啦炸響一串。
楚嵐愣了一瞬,神識沉入體內一瞧,經脈寬了整整三倍有餘。
照這底子,最多一個月,六重境那就是鐵板釘釘,跑都甭想跑。
她掰著指頭算了算自己打五重爬到半步六重的工期,表情認真得欠揍:
「這事兒要叫那些卡在五重境上十幾年的老前輩們曉得,怕不是當場氣得把丹田給炸嘍。」
得意不過三秒。
京城什麼地方?天子腳跟底下混飯吃的地界,強者比胡同口的野貓還多。
六重境擱明川那算一號人物,到這,充其量跟宮裡太監總管肩並肩打個平手。
旁的先放一放,單說江侃那身功夫,她到現在都沒探著底。
魂域空間裡人家隨手甩點氣場過來,她都只能咬著後槽牙硬頂,腮幫子繃得能夾死小強。
這世道,當真有句老話說得通透:
強中自有強中手,一山更比一山高。
所以不能飄。
天亮那會,楚嵐是被熏醒的。
脂粉味太沖,直往鼻子裡鑽,讓她不得不睜眼。
院裡蕭莫楊幾個人勾肩搭背正往回走,一個個臉上掛著宿醉的潮紅,衣襟上酒漬疊著脂粉印子。
蕭莫楊跨進院門就嚷開了:「那柳姑娘,大,白,軟!」
於躍海臉漲成豬肝:「你閉嘴,昨晚我出醜,你站底下看夠了吧?」
「老於,你昨晚跪地上吼『女王大人請鞭撻我』,這事兄弟替你咽進肚子裡,保證不會往外傳。」
蕭莫楊拍胸脯,誠懇得讓人想動手。
「你還說!我宰了你!」
於躍海攆著蕭莫楊滿院竄。
風無極跟張雲往門框上一靠,笑得扶牆。
楚嵐推門出來,哈欠剛打完,正撞上兩人繞著桂花樹跑圈。
她靠著門框瞅了一會兒,跟看兩隻猴耍把式。
教坊司那點事她半點不關心。
她又沒那物件了,湊什麼熱鬧。
但兄弟幾個憋了大半月,好不容易鬆快一夜,犯不著她來掃這個興。
楚嵐收回目光,掀了掀眼皮。
「德行。」
蕭莫楊一絆子把於躍海撂倒,拍拍手上灰,笑嘻嘻湊上來:「楚哥兒,你是沒去,那些個姑娘,嘿……嘿……」
楚嵐面不改色:「嘿什麼嘿?那酒沒把你腦子泡發,算你運氣。」
眾人笑成一團。
院門口忽然閃進來一道身影,深青短打,腰懸銅牌,步子扎得穩穩噹噹。
劉德福親衛徑直走到楚嵐跟前,一抱拳:「楚大人,劉大人請您移步一趟。」
楚嵐嘴角那點笑意收乾淨了,點頭。
心裡頭卻敲起小鼓,劉德福這人,屬鐵公雞的,不拔毛不吭聲,主動來找她,准沒好事。
她撂下院裡那幫沒正形的傢伙,跟著親衛穿了三道迴廊,繞過兩進院落,直鑽進理潘院最深處的角落。
劉德福的住處倒也排場,院前一排芭蕉長得沒法無天,晨風一過,闊葉亂晃,把日光篩得滿地碎金子。
劉德福就坐檐下,沒穿官服,一身玄青長袍,面前擱一杯茶,臉色板起。
楚嵐腳步一頓。
瞧這陣仗,怕不是又要給她派什麼苦差事。
劉德福抬了抬下巴,示意對面坐。
「楚大人來了,坐。」
惜字如金。
楚嵐屁股剛挨上凳子,對面劉德福連口水都不讓她喝,直接甩出正題:
「兵部武舉大比在即,人手吃緊,司天台江監正推薦咱們倆去做監考,我合計著這差事不累,還能提前認一認將來武官,便替你應下了。」
話音落地。
楚嵐指尖微微一頓,武舉。
這兩個字落在耳膜上,太熟了,熟到骨子裡都還記著。
當年在黑龍會混日子那會,她就動過考武舉的念頭。
弄個正經出身,吃皇糧,捧鐵飯碗,不用再刀口舔血,不用再擔心明天還能不能睜開眼。
可惜命里有岔,半道上被蕭莫楊那張破嘴忽悠進了清祟衛,這事便擱下了。
如今再聽見「武舉」二字,她人身份卻已經從街頭巷尾的野路子,換成了官面上的人。
楚嵐垂下眼帘,嘴角慢慢扯起一點弧度。
兜兜轉轉,路走到這兒,又碰上了。
楚嵐點頭:「行。」
她心裡門清。
武舉監考,聽著是個跑腿的閒差,可兵部那大比是什麼場面?各省殺上來的武生,人堆里隨便拎一個出來,往後可能就是領兵鎮關的人物。
這活表面幫兵部搭把手,里子卻是把結交未來將星的門路塞到她手裡。
那江侃,心眼細起來比繡花針還密。
這是沒拿她當外人。
劉德福端杯呷了口茶,慢悠悠補了一句:「對了,我已安排茅斯大師帶清祟衛先回明川,咱倆怕是要在京里再賴半個月。」
楚嵐一點頭,明白了。
事聊完了,她正打算起身走人,劉德福忽然抬眼,目光定在她身上頓了兩秒。
那眼神不算長,但扎人。
「你……修為動了?」
楚嵐腳下一頓。
她今兒刻意把氣息壓得四平八穩,還是叫這人一眼逮住。
劉德福那雙眼珠子,怕不是淬了毒的銀針。
她面上不動,含糊應了一聲:「嗯。」
劉德福拍著膝蓋大笑:「好!我巴不得你趕緊破境,明川那幫小崽子沒一個接得住我三招,沒個像樣的沙包,手癢。」
楚嵐跟著笑,眉眼彎彎,嘴上「好說好說」溜得飛快。
心裡白眼已經翻上了天。
武痴,純的。
什麼叫「沒個像樣的沙包」?合著等我練上去就為了給您老人家當人肉樁子使?
你沒事嗑兩粒溜溜梅,尋個投緣的好基友往榻上一癱,聊聊人生大道,它不香嗎?
楚嵐面上笑容愈發溫良,嘴裡客客氣氣應著,心裡已經把劉侯爺這位義子掛上牆頭安排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