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黑市

  楚嵐看著柴房後那塊青石,足有六百斤。

  她俯身,五指扣住石底邊緣,發力。

  石頭離地。

  不見她如何使力,只見那塊巨石穩穩升到腰間。

  她甚至有餘裕調整了一下重心,將石頭甩上肩頭,往前走了三步,再彎腰輕就是放下。

  動作利落,氣息不亂。

  連地面都沒有震動。

  楚嵐拍了拍手上的灰,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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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農夫三拳才練了一個月,效果遠超預期。

  主要是系統給的那副戰骨確實霸道。

  每出一拳,都像有熱流順著骨頭縫往裡鑽,把肌肉撐得發脹,脹得發疼。

  她站在原地,感受了一下。

  體內那股勁還沒泄完,沉甸甸地壓在四肢里,蓄勢待發。

  不是她只能舉起六百斤。

  是這石頭,就六百斤。

  但她不傻。

  力氣大是一回事。

  真撞上會步法、懂技巧的,就是蠻牛撞上了獵手,死都不知道怎麼死。

  湯府那些普通護院,她一巴掌能拍趴下。

  但宗門弟子呢?

  一個照面,躺下的那個,多半是她自己。

  缺身法,缺高級武學,缺內功心法。

  這三樣,哪一樣都能要命。

  ……

  三更天。

  梆子聲從湯府中悶悶地響起。

  楚嵐一手銅鑼一手梆子,腳步不緊不慢。

  這巡夜的活她幹了三年,閉著眼都能把各院走一遍。

  「啪啪。」

  剛轉過前院拐角,耳朵尖一顫。

  喲。

  鞭子聲。

  還不是普通的抽法。

  是蘸了水的牛皮鞭,抽在肉上的悶響。

  一聲一聲,中間夾著咬緊了牙的悶哼。

  楚嵐腳步一頓,拐了過去。

  前院空地,火把燒得噼里啪啦,亮得晃眼。

  湯家老爺湯德厚坐在太師椅上,端著茶,面色跟那杯茶一樣淡。

  護院頭領趙虎脫了上衣,兩條腱子肉膀子油光鋥亮,手裡攥著條鹽水牛皮鞭,正往地上一個少年身上招呼。

  少年跪著,雙手反綁。

  背上已經沒一塊好皮了。

  血順著脊背往下淌,褲子洇濕了一大片。

  老蕭頭蹲在廊檐下,叼著菸袋,看見楚嵐過來,朝她招招手。

  「咋回事?」楚嵐問,聲音很平。

  「新來的,賣身進來的。」

  老蕭頭吐了口煙,壓著嗓子,「爹病了,賣身的錢全抓了藥,今天偷了只燒雞、倆饃饃,想給他爹補補,讓灶房的人逮著了。」

  「燒雞?」

  「對。」

  「這要打多少?直接打死?」

  「三十鞭。」老蕭頭嗤了一聲,「湯老爺說了,這叫殺雞儆猴。」

  楚嵐沒接話。

  目光落回那個少年身上。

  少年咬著下唇,一聲不吭,脊背跟著鞭子一鞭一鞭地抖。

  周圍站了一圈下人,有別過頭的,有面無表情的,也有交頭接耳的。

  趙虎打累了,換隻手,鞭子又落下去。

  楚嵐就這麼冷眼旁觀,臉上毫無波瀾。

  這世道賣身入了賤籍的人命比草賤,她見過更慘的。

  去年夏天,湯家二爺湯德林把一個丫鬟拖進房裡,凌辱折磨了三天。

  三天後那丫鬟出來,半夜就跳了井。

  全府上下,鴉雀無聲。

  全部當沒看見,不知道,什麼都沒發生過。

  屍體還是她撈上來的。

  草蓆一卷,扛去亂葬崗,埋了。

  那丫鬟也才十五歲。

  「最後一下……」

  趙虎掄圓了胳膊,鞭子撕開空氣。

  「啪!」

  那一聲落下,少年終是沒撐住。

  悶哼自喉嚨深處擠出,整個人癱在地上,半晌未動。

  湯德厚擱下茶盞,起身,不緊不慢撣了撣袍袖。

  「行了,抬下去罷,給他上些藥,莫要死了,老子可是花了五十兩銀子買的。」

  言罷,負手而去。

  人群這才三三兩兩散了。

  楚嵐立在原地,看那兩個護院將少年拖走。

  地上拖出一道血痕,長長地,從空地這頭,一直延到迴廊盡頭。

  她轉身,走到老蕭頭跟前。

  懷裡摸出那本《農夫三拳》,直接塞過去。

  老蕭頭一愣。


  老蕭頭嘴張了張,想問這肺癌是什麼玩意。

  話還沒出口,楚嵐已經走了。

  步子利落,頭也沒回。

  ……

  柴房,門關上。

  楚嵐坐在稻草堆上,開始算帳。

  習武之後,身體像開了個無底洞。

  以前吃兩頓還能有個六分飽,現在三頓還餓。

  偷畜欄的雞鴨鵝蛋都撐不住了。

  而且給灶房的交蛋量一直在掉,管事的眼神已經不太對,看來要收斂點了。

  要想再往下修練,需求只會飆得更猛。

  光吃蛋不夠,還得用藥,補氣血的藥,那才是真燒錢。

  正好,她知道一個方子。

  前世臥底,出生入死,身上沒一塊好肉。

  這方子是從販毒集團里一個製毒的老中醫嘴裡撬出來的。

  主藥黃芪、當歸、黨參,再配幾味不值錢的輔藥,補氣養血,效果霸道。

  藥不貴。

  但對現在的楚嵐來說,也不便宜。

  在湯府幹三年,也才攢了五兩碎銀。

  全掏出來買藥,撐不了一個月。

  而且正規藥房,藥價太貴。

  但明川有黑市。

  來歷不明的藥材,價低三四成。

  黑市這地方,是老蕭頭酒後漏的。

  那老頭什麼都好,就一張漏風嘴,灌了黃湯就什麼料都敢往外倒。

  倒完還咂咂嘴,覺得自己夠意思。

  楚嵐當時多聽了一耳朵。

  記下了。

  ……

  次日,夜。

  楚嵐開始收拾偽裝自己。

  黑布裹頭,壓眉,兩層厚棉襖套上身,身形撐成個臃腫的桶。

  臉上抹得黑黢黢,走路含著胸。

  在破銅鏡里掃了一眼。

  一個髒兮兮的臭乞丐,扔進乞丐堆,撈都撈不出來。

  出門前,她把碎銀分兩處。

  大頭的貼身藏死,小半塞進外衣口袋。

  外頭黑,路長,小心駛得萬年船。

  ……

  東城。

  水運老碼頭。

  天黑透了,但碼頭上卻熱鬧得邪門,比白天還躁。

  扛包的、撐船的、揣著手溜達的,各色人等,來來去去。

  楚嵐順著人流往裡走,停在一扇破木門前。

  門口坐著個獨眼老漢,面前一張木桌,桌上擱個笸籮,裡頭銅板堆得冒尖。

  「五文入市費。」

  楚嵐摸了五個銅板,噹啷扔進去。

  獨眼老漢抬了抬眼皮,掃她一眼,眉頭擰成個疙瘩。

  臭。

  那種漚了不知多少天的汗餿味,沖鼻子。

  但黑市不管這個。

  來者是客,交錢就行。

  「趕緊滾進去!」老漢捂著鼻子一揮手,連查都懶得查。

  楚嵐一低頭,鑽進去了。

  裡頭比她想的寬敞。

  像個大型農貿市場,亂是亂,但熱鬧。

  分兩片,外圍全是地攤,賣什麼的都有,舊兵器,藥材,來路不明的瓷器首飾,牆角還蹲著幾個賣消息的,跟前擺塊破布就算開張。

  再往裡走,鋪面區,有門臉,看著規矩些。

  秩序倒還行。

  楚嵐沒走兩步,餘光掃到個熟臉。

  陸澤。

  同府打更的。

  這孫子正蹲在一個舊貨攤前,跟攤主磨牙,手裡攥著把破匕首,刃口都捲成鋸了,還捨不得撒手。

  楚嵐一擰身,閃進另一條道,避了。

  她懶得跟這人搭腔,本來也互相看不順眼。

  往裡走,有個藥材攤。

  貨挺全。

  楚嵐過去,隨手抓了把黃芪,湊鼻子底下聞了聞,又捏了捏斷面。

  攤主是個胖中年,正跟旁邊的人吹得唾沫橫飛,扭頭看見她這架勢,臉立馬拉下來了。

  「哪兒來的臭要飯的?不買別瞎摸!」

  楚嵐連眼皮都沒抬,又拿起塊當歸,對著光看品相。

  胖老闆見她不但不走,還敢上手翻,火噌地就上來了:「嘿,我說你他媽……」

  「我買。」

  楚嵐從懷裡摸出錢袋,掂了掂。

  胖老闆眼睛蹭地亮了,嘴還硬著:「買就好好買,別翻來翻去的!我這可都是上等貨色,翻壞了你賠得起嗎你?」

  楚嵐把黃芪擱下,當歸也擱下,又揀了幾樣輔藥,一併碼好。

  「這些,多少錢?」

  胖老闆掃一眼,報價如背書:「一兩銀子。」

  楚嵐沒動錢袋子。

  她拿指尖點了點那堆黃芪:「你這黃芪,藥力散了至少三成,存了不止八個月了吧,斷面那菊花心,都暗了。」

  胖老闆一愣。

  楚嵐又拈起那片當歸,湊近了些:「這個存放不當,走了油,藥效?減半都不止。」

  放下當歸,她抬眼看向胖老闆。

  聲音不大,落得穩。

  「給個實價。」

  胖老闆上下打量她兩遍,眼神變了。

  不是看臭要飯的了。

  是看見行家了。

  「嘖。」胖老闆咂了下嘴,「行吧,九百文,少一個子兒不賣。」

  楚嵐心裡過了一遍,這價比外頭藥房便宜大半。

  碎銀掏出來,稱好,付了。

  胖老闆接了銀子,在掌心掂了掂,忽然嘆口氣:「臭是真臭,這雙招子倒是毒。」

  楚嵐沒搭腔,藥材包好,揣進懷裡,轉身就走。

  但她剛離開沒一百步,後脊背忽然感覺一涼。

  餘光掃過去,發現有人盯著她。

  從藥材攤出來就盯上了。

  楚嵐沒回頭,借著低頭整包袱,餘光又掃一眼。

  發現那人精瘦,刀疤從眉骨拉到顴骨,眼神不對。

  她收回目光,往人堆里走。

  步子穩,呼吸勻。

  腦子裡已經在轉,想對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