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病中棋

  卓羅赤擱下茶盞。

  「八宗商隊挨了劫,原不勞外貿司出手。」

  他看向楚嵐,一字一頓。

  「可快意島這次被劫的貨里,夾了一貴人的私物,蘇長老壓不住那家背景,才求到吳提舉跟前。」

  楚嵐沒搭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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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思緒已動。

  吳明,外貿司提舉,雷厲風行親自登門,要她這司貿校尉火速查辦山賊。

  陣仗擺足。

  弄得滿外貿司都曉得了。

  楚嵐抬眼,「我懂了,這是要演給那位貴人瞧的。」

  卓羅赤眉梢一挑。

  「辦成了最好,辦不成也算交了差。」

  楚嵐端盞抿茶,口氣平平,「台子搭夠,鍋甩乾淨,一齣戲罷了。」

  卓羅赤盯了她兩息。

  場面話說得好聽是「做戲」,挑明了講就是走個過場給上頭交差。

  事成不成兩說,回頭報上去,一句「盡力了」就算交代。

  這套路,當官的哪個不門清。

  官場嘛,人人都是檯面上的角兒。

  卓羅赤點了下頭,起身。

  人到門口,手搭上門栓,腳卻釘住了。

  沒回頭,只歪了下腦袋。

  「楚大人,你看的真透。」

  撂下這句,拉門走了。

  楚嵐穩穩坐著,沒起身送。

  茶煙還在裊著,她垂眼望向盞中沉浮的葉梗,半晌,唇角勾了個極淺的弧度。

  看不穿怎麼活?

  這世道,若連這點繞繞都拎不清,早不知被人拆了幾回骨。

  屋內回歸平靜。

  她面上那層淡泊,一寸寸退了。

  山賊、羅國商隊、快意島。

  吳明那點檯面上的把戲,她一眼就扒乾淨了,用不著多費腦子。

  倒是山賊這事兒本身……

  不對勁。

  她開了危機直感,半月沒動,今日心血來潮,想瞧一眼。

  剛點亮,視野里緩緩浮出一個字。

  紅,危!

  楚嵐瞪著那字,罵了句:「操。」

  ……

  三天後。

  縣衙後堂。

  沈紹背著手,面朝牆,不轉身。

  他心腹張三垂手站在三步開外。

  「楚嵐那頭,有響動沒?」

  「沒響動。」張三搖頭,「咱們故意亮了蹤跡,她跟沒事人一樣。」

  沈紹沒接話,心裡卻暗罵了一聲。

  沒反應?她這司貿校尉怎麼當的?

  張三補了一句:「假扮山賊那幫弟兄一直貓著,就等她出城,可這位楚校尉……」

  「在等。」

  沈紹截斷他。

  「她在跟咱們耗。」

  他轉過身,眼神能吃人。

  「這娘們兒不白給。」

  張三一縮脖子:「那咱們……」

  「換條道兒。」

  沈紹踱到案前,指節磕了磕桌面。

  「甭管啥招,把動靜捅破天。」

  張三抬頭。

  沈紹一點頭,「大到她非出城不可,出了城,剩下的歸我。」

  「活捉,再弄成殉職。」

  張三眼裡亮了。

  沈紹嘴角一扯。

  周楓那邊咬不動,等不著空子。

  那就先啃楚嵐這塊,道妖老祖點名要的人,身上沒點貨色誰信?大的撈不著,小的先攥手裡。

  ……

  同日,楚府。

  楚嵐癱在臥房榻上,臉白如紙。

  楚府大門口。

  一輛馬車剎停。

  燕長空套了身便服,步子帶風,被鐵錘妹子領進門。

  「楚校尉,什麼情況?」

  嗓門敞亮,裡頭裹著熱乎勁兒。

  楚嵐硬撐著坐起來,氣虛地拱了拱手:「燕參將……」

  「打住打住。」


  「聽說楚校尉身體抱恙,我過來瞅瞅。」

  「勞參將惦記。」楚嵐咳了兩聲,「練功,練岔了氣,小事。」

  「練岔了氣?」

  燕長空眉心一擰。

  「怎麼弄的?」

  「心急,貪快。」楚嵐嘴角一扯,笑得自嘲,「然後……就這德行了。」

  她兩手一攤,明擺著:懂的都懂。

  練功嘛,翻車了唄。

  燕長空又不是小白,一眼就看出楚嵐這傷是實打實的,造不了假。

  他盯了她好一會兒。

  那目光里的溫度一寸寸退下去,換成了掂量,連語氣都沉了幾分。

  「楚校尉,商隊挨劫,過了好幾天了。」

  他頓住。

  「你這個司貿校尉,一件案子沒破。」

  屋裡靜了半拍。

  楚嵐垂頭,手擋著嘴,又咳了兩聲。

  再抬眼,神情沒動。

  「參將教訓得是。」

  她接得順溜。

  「不過那幫山賊的事兒,小的已經遞了話給蠻國大使秦松,勞他老人家幫著張羅張羅。」

  燕長空眉毛一抖:「秦松?」

  楚嵐點點頭。

  「可不就是秦大使嘛,聽講那伙毛賊是從蠻國那邊竄過來的,秦大使出手擺平幾個小蟊賊,比咱們興師動眾去剿,那要省事兒得多咧。」

  她頓了一下:「參將放心,這事拖不長。」

  燕長空沒搭腔,目光在她臉上停了片刻,忽地笑了,起身:「楚校尉既有章程,本將就不囉嗦了,你好生養著吧。」

  「參將慢走。」

  楚嵐示意鐵錘攙她起身做做樣子,燕長空一把按住,沒讓她演完。

  門合上,腳步遠了。

  楚嵐坐回榻上,臉上那層虛弱登時褪淨。

  她心裡有數,燕長空這趟,本是來拿治罪的。

  話里藏著刀,笑里裹著針,就差把「你瀆職」三個字糊她臉上了。

  可惜她是女官。而且……這身傷也不是假的。

  胸口那口氣還沒順過來,臉色還白著,燕長空再急,也不能真把個病秧子怎麼樣。

  她為演這場病,可是真拿了部中品功法逆著練,硬把經脈弄出了傷。

  隨便哪個大夫來瞧,都挑不出刺。

  只是楚嵐有點不好受,得時時刻刻按著體內那些靈力,不許它去補經脈。

  不然只要她一鬆手。

  眨眼就能活蹦亂跳。

  可這張「病牌」,還得再撐幾日。

  ……

  暮色壓下來。

  楚嵐換了身黑衣,翻牆出了府。

  豐燃鐵匠鋪,爐火早熄了,裡頭黑漆漆一片。

  楚嵐叩門。

  力道剛剛好,不重不輕,裡頭的人肯定聽得見。

  大半夜敲一個獨居老頭兒的門,這事兒本身就不像話。

  可她幹過的不像話的事多了去,不差這一件。

  門吱呀開了道縫,昏黃的燈光從裡頭擠出來,一張褶子臉卡在門縫中間。

  「誰?」聲音又老又啞,裹著被攪了好夢的火氣。

  「我,楚嵐。」

  門拉開,豐燃老爺子提盞油燈立在門口。

  裡衣洗得發白,頭髮睡得飛翹,那張德高望重的臉消失,此刻只是個脾氣不好的糟老頭。

  「楚丫頭,大半夜……」他眯眼瞅楚嵐,面上寫著『沒個正經說法,老夫就要開罵了』。

  楚嵐沒搭話茬,她開門見山,「老爺子,借血龍劍使使。」

  豐燃手上一頓,油燈跟著晃了晃,火苗險些給晃滅了。

  老頭趕緊護住燈芯,可臉上那表情沒兜住,眉毛差點竄到頭頂上去。

  「你瞅瞅現在什麼時辰了?」

  「知道。」

  「借劍做啥?」

  「有急事。」

  豐燃盯了她三秒。

  楚嵐迎著他的目光,連眼皮都沒動一下。

  老頭重重吐了口氣,把門整個拽開。「進來。」

  他沒追問原因,轉身:「跟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