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分毫不扣待袍澤

  「諸位請起。」

  唐舜親自扶起身前隊正,「溫池一行,要辛苦各位兄弟。」

  「隊正怎麼稱呼?」

  眼前隊正不過三十上下,面如刀削,臉色嚴肅,看起來一板一眼。

  「節度使府內牙親軍十隊隊正,周稟!」

  節度使竟然派出內牙親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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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何等殊榮!

  唐舜重重拍了拍隊正肩膀,深吸口氣,又看向士子。

  年輕士子拱手,卻並未說話。

  唐舜掃了他一眼,笑道,「先生怎麼稱呼?」

  士子板著臉,不冷不熱回應,「節度使府隨軍,謝安之。」

  對方算不上熱絡,顯然,對唐舜以武轉文一事不以為然。

  唐舜微微點頭,不再過問,接過韁繩,翻身上馬。

  動作乾脆,沒有一絲拖沓。

  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文書袋,確認封印完好,然後勒馬調頭,面向東方。

  溫池縣在庭州百里之外,他必須連夜趕路,途中不能停,也不敢停。

  唐舜最後望了一眼節度使府的大門。

  石撼山站在檐下,手按刀柄,身影筆直如槍。

  兩人隔空對視,唐舜抬手,輕輕握拳——這是軍中告別的方式。

  石撼山同樣握拳回禮。

  唐舜不再猶豫,雙腿一夾馬腹,黑馬揚蹄而出,踏過石階,沖入黃昏。

  身後三十騎沉默跟隨,謝安之同樣縱馬。

  風迎面撲來,道路兩旁的枯草在風中伏倒,遠處山影如鐵,沉默地橫亘在天地之間。

  他騎在馬上,背脊挺直,目光始終向前。

  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個只需守住一座城門的隊正。

  他是朝廷安撫,要賑一方百姓,要在無糧無兵無援的情況下,把一座縣城扛起來。

  他也知道,蘇舒已經走了,走得遠遠的,回到她的世界裡。

  而他,只能在這條路上繼續往前走。

  或許有一天,他能走到她身邊,但不是現在。

  現在他什麼都沒有,只有這條命。

  馬蹄聲在青石板上迴蕩,像戰鼓,一聲接一聲,敲向未知的前方。

  一夜疾行,夜色漸退,天邊泛出灰白。

  唐舜一行已奔出百里,身後蹄聲不斷,三十騎緊隨其後,隊正周稟始終落後半步。

  一夜行走,唐舜也了解一些情況。

  周稟,三歲就跟隨李慶安,認李慶安為義父。

  將門養孤,充作親兵死士,忠心不必問,可也最難駕馭。

  天光大亮時,遠處道口出現二十幾騎。

  還有兩匹瘦馬拉著頂馬車。

  再近些,看清馬上幾人,正是程峰一行。

  程峰咧嘴大笑,衛縱抱臂而立,梁恩義正低頭整理轎繩,朱夯微笑不動。

  眼見唐舜一行人到來,四人牽頭翻身下馬,齊齊單膝跪地道:「拜見使君!」

  於是身後二十多人也跟隨喊道:「拜見使君!」

  一個個熱血沸騰,臉上帶著振奮,滿面紅光。

  唐舜馬鞭一指,笑罵道:「你們也拿老子開涮?」

  程峰哈哈笑著,「昨夜,姓陳的刺史送來馬匹馬車,告訴咱們,成了欽差護衛!」

  「俺當哪家的欽差這麼大排場,原來是咱們隊正!」

  說罷,程峰笑嘻嘻一把掀開轎簾,裝模作樣道:「使君請上車!瞧這迎官儀仗,就差敲鑼打鼓了!」

  衛縱也下馬,拱手笑道,「溫池路遠,使君連夜奔波,若累倒途中,豈不辜負太子厚望?此車雖簡,好歹能歇腳。」

  梁恩義憨厚接話,「我還帶了乾糧熱水,路上都能用。」

  唐舜大笑著擺手,「馬車軟轎,那是娘們坐的!」

  他翻身下馬,走到三人面前,指著程峰鼻子,「你小子,還學會拿長官取笑了?」

  程峰撓頭嘿嘿笑,「這不是高興嘛!聽說你成了大官要去溫池,咱們也跟著享福,連夜趕來會合。」

  唐舜冷臉片刻,忽然一笑,拍了拍他肩膀。

  隨後轉身走向馬背,解開行囊,取過幾個大袋子。

  這都是節度使臨行前特意安排的賞銀。

  「列隊!」

  唐舜大喝一聲,二十多人迅速站定。

  有條有紊,他們已經不再是新丁,而是從屍山血海跟隨唐舜爬出來的戰兵!

  「弟兄們,前日我說過,庭州歸來,必定論功行賞。」

  「我說到做到!」

  「現在,發錢!」

  「念到名字的,自己來取!」

  唐舜將銀子全部倒在地上,銀光閃閃一片,霎時間迷住了所有人的眼睛。

  包括節度使府親軍在內的騎兵,全部一眨不眨盯著。

  唐舜看著秀水共同守城的下屬,一個個點名,「李五,秀水一戰,殺死登城匈奴蠻子七人,賞銀,七十兩!」

  「嘶——」

  七十兩!

  竟然沒有剋扣!

  名叫李五的軍漢顫抖著出來,「隊正,這是真的嗎?」

  唐舜蹲下身子,直接拿了七錠銀子,扔了過去。

  「我說過,弟兄們拿命換來的賞賜,我不扣一文!」

  「下一個,趙二狗,箭術超群,射殺匈奴蠻子九人,九十兩……」

  「張瘸子……」

  每念一個名字,便讓他們自己拿銀子。

  最終,除了幾個什長每人得銀四百至八百兩不等之外,其餘人等,皆有幾十兩賞銀!

  邊軍一年餉銀,不過五兩!

  兵卒們怔住,一個個拿過銀子時手都在抖。

  有人低頭看銀子成色,確是足色紋銀。

  周稟站在一旁,眼中第一次有了波動。

  他手下騎兵們,一個個眼神火熱,同時看向唐舜的眼神,多了一絲敬重。

  足額發放,這是內牙親軍都沒有的待遇!

  謝安之遠遠望著,心頭震動。

  他原以為武夫粗鄙,不過以勢壓人,今日見唐舜親自點名發銀,連最末卒都記得姓名,竟比文官待幕僚還用心三分。

  看來,盛名之下,無虛士。

  銀子發完,唐舜收起空袋,站到隊伍正前方。

  他掃視眾人,聲音陡然轉冷:「現在,內牙親軍,三隊兵卒,全部聽令。」

  所有人立刻收聲,站直身軀。

  「此去溫池縣,三個月時間。」唐舜豎起三根手指,「我只有三個要求。」

  「第一,聽令而行,令行禁止,我說往東,不准往西,違令者,杖二十,情節嚴重者,處死!」

  兵卒們深深呼吸,心神一凝,側耳聆聽。

  這是立軍法!

  唐舜頓了頓,目光如刀,「第二,不准拿百姓一針一線,途中若有人搶食、奪物、強占民宅,斬立決。」

  最後一句落下,場中鴉雀無聲。

  「第三,不得私下接觸縣城官商。」

  唐舜盯著每一個人,「未得我許可,不准與縣吏、鄉紳、商賈交談,違者,以通敵論處。」

  程峰小聲嘀咕:「至於這麼嚴?不拿百姓一針一線?除了針線其他都拿走成不?」

  唐舜瞪他,「你說什麼?」

  程峰縮脖子,「沒……沒啥。」

  「這不是在秀水,也不是在庭州。」

  唐舜緩緩道,「秀水有戰功可抵過,庭州有節度使可庇護,溫池沒有。」

  「那裡不是戰場,是民生之地,咱們是去活人,不是殺人。」

  「但凡有一點差池,百姓不信你,官府壓你,朝廷棄你,誰都救不了。」

  他看向周稟:「你帶的人,歸我統轄,從現在起,你是隊副,仍管這支騎兵,但若有違紀,唯你是問。」

  周稟抱拳:「遵令。」

  唐舜點頭,翻身上馬。

  隊伍重新列陣。

  「現在,出發!」

  隊伍在官道上拉成一條長線,向著溫池縣推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