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奴人停了,在百步之外,騎兵列陣,像是保護堆起來的沙袋。
城下的百姓屍首,早就被馬蹄和沙袋掩埋,只剩下半截打了補丁的破舊袖子露在外頭,像是在無聲求助。
關城上下靜的反常。
風颳過女牆的嗚嗚聲,馬蹄踏地的咚咚聲,愈發襯得關城像一座死城。
唐舜緩緩轉身,掃了一圈城牆上下。
兵卒低頭握著兵刃,不知該朝誰動手。
百姓蜷在棚下,報團取暖,孩子偶爾哭兩聲,卻被婦人趕忙捂住,只剩下細碎的嗚咽。
這不是安靜,是熬到盡頭油盡燈枯一般的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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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熬下去,匈奴人不用堆城,自己就要先垮了。
「程峰衛縱梁恩義,都過來。」唐舜說完,一屁股坐在礌石堆上。
石頭冰冷刺骨,唐舜卻像是沒有察覺。
「你們都看到了,都是軍中老卒,有什麼辦法?」
程峰臉上沒了那種大大咧咧的神采,苦笑著,「能有啥辦法,火攻?前後扔下去的火油,燒不到人。」
「金汁澆下去,滲進土堆里,連個叫疼的都沒聽見。」
「滾木礌石更不用說了,砸下去就陷在軟土裡,反倒幫他們打地基。」
衛縱依然冷靜接話,「他們丟下袋子就退,根本不和咱們近身纏鬥,就是算準了箭矢少,人手缺。」
「除非咱們能從南門殺出去,否則,等沙袋堆到牆頂,咱們難逃一死。」
「殺出去?就這麼些老弱病殘,看到匈奴蠻子都發抖,還想以少對多,以步戰騎?」
梁恩義靠在女牆上,低聲嘟囔,「要不,放他們堆?等他們真往上沖,咱們拼個痛快?」
沒人接話。
這話聽著硬氣,實則等於認命。
拼,是最後一步。
可現在的局面,連拖時間都難如登天。
他們不是不想打,是打不了。
沒有床弩,沒有投石機,沒有火油陣,也沒有援軍。
滿打滿算,鄉勇加上兵卒,不過兩百餘人,手裡只有幾十張舊弓,幾百塊石頭。
這仗,怎麼打?
福不雙至,禍不單行。
就在幾人沉默的間隙,朱夯喘著粗氣,手腳並用往上爬,一步步登上北城。
他感到城頭就扶著牆墩彎腰,半天直不起身。
程峰看到他,扯著大嗓門,「朱夯,你不守你的南門,跑到這裡作甚?擔心匈奴人摸上來!」
「南門……南門……」
朱夯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顯然是一路狂奔而來。
他重重咽了口唾沫,大喊道,「南門外沒人了!匈奴人全部撤了,南面乾乾淨淨!連個鬼影都沒有!」
話音未落,唐舜幾人還未反應,鄉勇百姓們卻炸開了鍋。
「真的?!」
「匈奴蠻子不打南門了?」
「南門沒人了?」
「咱們趕緊走,往南門逃出去,好過在這裡送死!」
「老子不在這等死!我要走!」
百姓們早就心生絕望,而今聽聞南門人去樓空,一個個激動莫名。
他們像是溺水之人抓到最後稻草,頃刻之間,消息擴散。
唐舜心裡猛地一沉,這才是,那匈奴右大當戶最後的殺招!
堆土攻城,是明晃晃的殺人,磨掉他們的力氣和希望,讓恐慌在城內蔓延。
放空南門,是誅心,誅的是關城內所有人的心。
此乃人之常情。
只要有一線生機擺在眼前,誰願意死守著必死的局面?
幾個守城鄉勇,直接扔了兵仗,就要往城下跑。
梁恩義帶人衝過去,拔刀喝令,「站住,都給我站住!」
「誰也不准亂動,聽從隊正號令!」
幾個鄉勇紅著眼睛:
「讓開!你們要困死我們嗎?!」
「匈奴都走了!你還攔什麼?!」
「我娘還在下面,我要去找她!帶她出城!」
「老子不在這兒等死,讓開!」
哭喊聲、罵聲混成一片。
有人跪在地上磕頭,也有城下百姓開始收拾物什準備往南門跑。
他們眼裡全是活命的光。
見梁恩義不為所動,幾個鄉勇朝著唐舜跪下:
「隊正,讓我們走,我們一起走!」
「南門撤了,我們從南門跑!」
城上城下,無數雙帶著期盼的眼睛,全部掛在唐舜身上。
程峰臉色也變了,「隊正,這……民意如此……」
唐舜抬手,止住他的話。
他清楚,這幫百姓是對他這個隊正還有尊重,才會求著他開門。
若是強硬壓下,恐怕,會形成更大的麻煩。
但……
唐舜站起身,迎著所有人目光,悍然下令,「緊閉南門,落閂加鎖,任何人不得擅開。」
「什麼?不准去?」
「這是為何啊?」
「我說,誰也不准出南門。」唐舜目光掃過城下亂成一團的人群,「全員戒備,嚴禁私議逃亡,違者,軍法處置。」
不止是城上鄉勇,就連兵卒都開始騷動。
城下百姓譁然一片,抗議聲更大了。
「他瘋了!」
「這隊正瘋了!」
「想讓我們都困死?!」
「北門要被推平!南門不讓走!他是要我們等死啊!」
「為什麼啊?南邊的匈奴人都走了!」
「該死的官賊,想讓我們跟著陪葬,城破的時候,他們自己方便逃命!」
罵聲如潮水般湧來。
幾個婦人坐在地上嚎哭,孩子嚇得不敢出聲。
漢子們攥著拳頭,眼裡的光從希望變成恨。
衛縱走過來,站到唐舜身邊,低聲道:「他們不懂。」
「這幫百姓,有眼無珠,匈奴人如此大張旗鼓,怎麼會摒棄南門,這是挖坑等咱們跳。」
「很正常,百姓想不了這麼多。」唐舜望著牆下,遠處,匈奴騎兵挪動,不需要多久,又會發動新一輪堆城。
再轉頭,遠處的南門,一片寂靜,卻藏著一張看不見的嘴,等著吞下所有逃命的人。
唐舜第一次覺得,這座城,不只是守不住的問題。
是里外都被算死了。
衛縱走來,聲音低:「隊正,下一步……怎麼走?」
唐舜沒答。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目光落在城中一處草棚上——那裡躺著一個人。
那就只能,賭一把!
「李浪,現在如何了?」
衛縱微微一怔,似乎有些意外,這種關頭,怎會想到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