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敵設空城誅人心

  匈奴人停了,在百步之外,騎兵列陣,像是保護堆起來的沙袋。

  城下的百姓屍首,早就被馬蹄和沙袋掩埋,只剩下半截打了補丁的破舊袖子露在外頭,像是在無聲求助。

  關城上下靜的反常。

  風颳過女牆的嗚嗚聲,馬蹄踏地的咚咚聲,愈發襯得關城像一座死城。

  唐舜緩緩轉身,掃了一圈城牆上下。

  兵卒低頭握著兵刃,不知該朝誰動手。

  百姓蜷在棚下,報團取暖,孩子偶爾哭兩聲,卻被婦人趕忙捂住,只剩下細碎的嗚咽。

  這不是安靜,是熬到盡頭油盡燈枯一般的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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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熬下去,匈奴人不用堆城,自己就要先垮了。

  「程峰衛縱梁恩義,都過來。」唐舜說完,一屁股坐在礌石堆上。

  石頭冰冷刺骨,唐舜卻像是沒有察覺。

  「你們都看到了,都是軍中老卒,有什麼辦法?」

  程峰臉上沒了那種大大咧咧的神采,苦笑著,「能有啥辦法,火攻?前後扔下去的火油,燒不到人。」

  「金汁澆下去,滲進土堆里,連個叫疼的都沒聽見。」

  「滾木礌石更不用說了,砸下去就陷在軟土裡,反倒幫他們打地基。」

  衛縱依然冷靜接話,「他們丟下袋子就退,根本不和咱們近身纏鬥,就是算準了箭矢少,人手缺。」

  「除非咱們能從南門殺出去,否則,等沙袋堆到牆頂,咱們難逃一死。」

  「殺出去?就這麼些老弱病殘,看到匈奴蠻子都發抖,還想以少對多,以步戰騎?」

  梁恩義靠在女牆上,低聲嘟囔,「要不,放他們堆?等他們真往上沖,咱們拼個痛快?」

  沒人接話。

  這話聽著硬氣,實則等於認命。

  拼,是最後一步。

  可現在的局面,連拖時間都難如登天。

  他們不是不想打,是打不了。

  沒有床弩,沒有投石機,沒有火油陣,也沒有援軍。

  滿打滿算,鄉勇加上兵卒,不過兩百餘人,手裡只有幾十張舊弓,幾百塊石頭。

  這仗,怎麼打?

  福不雙至,禍不單行。

  就在幾人沉默的間隙,朱夯喘著粗氣,手腳並用往上爬,一步步登上北城。

  他感到城頭就扶著牆墩彎腰,半天直不起身。

  程峰看到他,扯著大嗓門,「朱夯,你不守你的南門,跑到這裡作甚?擔心匈奴人摸上來!」

  「南門……南門……」

  朱夯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顯然是一路狂奔而來。

  他重重咽了口唾沫,大喊道,「南門外沒人了!匈奴人全部撤了,南面乾乾淨淨!連個鬼影都沒有!」

  話音未落,唐舜幾人還未反應,鄉勇百姓們卻炸開了鍋。

  「真的?!」

  「匈奴蠻子不打南門了?」

  「南門沒人了?」

  「咱們趕緊走,往南門逃出去,好過在這裡送死!」

  「老子不在這等死!我要走!」

  百姓們早就心生絕望,而今聽聞南門人去樓空,一個個激動莫名。

  他們像是溺水之人抓到最後稻草,頃刻之間,消息擴散。

  唐舜心裡猛地一沉,這才是,那匈奴右大當戶最後的殺招!

  堆土攻城,是明晃晃的殺人,磨掉他們的力氣和希望,讓恐慌在城內蔓延。

  放空南門,是誅心,誅的是關城內所有人的心。

  此乃人之常情。

  只要有一線生機擺在眼前,誰願意死守著必死的局面?

  幾個守城鄉勇,直接扔了兵仗,就要往城下跑。

  梁恩義帶人衝過去,拔刀喝令,「站住,都給我站住!」

  「誰也不准亂動,聽從隊正號令!」

  幾個鄉勇紅著眼睛:

  「讓開!你們要困死我們嗎?!」

  「匈奴都走了!你還攔什麼?!」

  「我娘還在下面,我要去找她!帶她出城!」

  「老子不在這兒等死,讓開!」

  哭喊聲、罵聲混成一片。

  有人跪在地上磕頭,也有城下百姓開始收拾物什準備往南門跑。

  他們眼裡全是活命的光。

  見梁恩義不為所動,幾個鄉勇朝著唐舜跪下:

  「隊正,讓我們走,我們一起走!」

  「南門撤了,我們從南門跑!」

  城上城下,無數雙帶著期盼的眼睛,全部掛在唐舜身上。

  程峰臉色也變了,「隊正,這……民意如此……」

  唐舜抬手,止住他的話。

  他清楚,這幫百姓是對他這個隊正還有尊重,才會求著他開門。

  若是強硬壓下,恐怕,會形成更大的麻煩。

  但……

  唐舜站起身,迎著所有人目光,悍然下令,「緊閉南門,落閂加鎖,任何人不得擅開。」

  「什麼?不准去?」

  「這是為何啊?」

  「我說,誰也不准出南門。」唐舜目光掃過城下亂成一團的人群,「全員戒備,嚴禁私議逃亡,違者,軍法處置。」

  不止是城上鄉勇,就連兵卒都開始騷動。

  城下百姓譁然一片,抗議聲更大了。

  「他瘋了!」

  「這隊正瘋了!」

  「想讓我們都困死?!」

  「北門要被推平!南門不讓走!他是要我們等死啊!」

  「為什麼啊?南邊的匈奴人都走了!」

  「該死的官賊,想讓我們跟著陪葬,城破的時候,他們自己方便逃命!」

  罵聲如潮水般湧來。

  幾個婦人坐在地上嚎哭,孩子嚇得不敢出聲。

  漢子們攥著拳頭,眼裡的光從希望變成恨。

  衛縱走過來,站到唐舜身邊,低聲道:「他們不懂。」

  「這幫百姓,有眼無珠,匈奴人如此大張旗鼓,怎麼會摒棄南門,這是挖坑等咱們跳。」

  「很正常,百姓想不了這麼多。」唐舜望著牆下,遠處,匈奴騎兵挪動,不需要多久,又會發動新一輪堆城。

  再轉頭,遠處的南門,一片寂靜,卻藏著一張看不見的嘴,等著吞下所有逃命的人。

  唐舜第一次覺得,這座城,不只是守不住的問題。

  是里外都被算死了。

  衛縱走來,聲音低:「隊正,下一步……怎麼走?」

  唐舜沒答。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目光落在城中一處草棚上——那裡躺著一個人。

  那就只能,賭一把!

  「李浪,現在如何了?」

  衛縱微微一怔,似乎有些意外,這種關頭,怎會想到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