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慶安盯著那張軍防圖看了許久,終於抬手,在大同城上一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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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匈奴虛實,眼下還隔著三百里,本帥也摸不透他到底來了多少、怎麼個布置。」
「城防,按張戡、石重岳方才所議,即刻動手,堅壁清野,背城立寨,一樣都不許耽擱。」
滿帳將校齊齊抱拳。
「末將遵命!」
李慶安扶著帥沿起身,眾人也跟著齊刷刷立起。
「都聽清楚了。」
「傳令下去,催促各軍主力,星夜往大同集結,不許沿途逗留。」
「營盤,一塊一塊給他們劃好,到了就有地方扎,不許亂鬨鬨地擠。」
「糧草、熱水、傷藥,都給本帥備足備齊。」
李慶安的聲音沉下來,摸著大拇指上的翠玉扳指,「弟兄們是趕來替大乾擋刀的,不是來喝西北風的。」
「誰要是讓這些兵大老遠奔到城下,卻吃不上一口熱飯、睡不成一個囫圇覺,本帥拿他是問!」
「是!」
「都退下吧。」
眾人正要躬身告退,李慶安像是忽然想起什麼,淡淡補了一句。
「唐舜留下。」
帳簾一掀一落,片刻之間,滿帳文武走得乾乾淨淨。
偌大的中軍帳里,只剩了他們兩個人。
李慶安這才從帥案後繞出來,走到唐舜跟前。
「你想去,便去吧。」
唐舜剛要謝,李慶安卻抬手止住了他。
「但有一條。」
「石撼山麾下那五千戰兵,一兵一卒都不許動,全數留守靈州,給你看家。」
「你此番北上,只准帶靈州自己的衙兵。」
唐舜一怔,旋即明白過來,鄭重拱手:「下官,領命。」
靈州是他的根,這一攤子剛有起色,不能為了一場奔襲,把看家的精兵抽空。
李慶安看著他,半晌,沒好氣地伸出指頭,點了點他。
「你小子,給我省點心吧。」
「今日在帳里,我特意把你領到眾人跟前,一樁樁戰功替你報出來,是圖什麼?」
「是想讓你跟右軍這幫老殺才,結個善緣,往後同在一面大纛下當差,彼此好照應。」
「你倒好。」
李慶安被他氣笑了,「把整個右軍,從上到下,得罪了個遍!」
唐舜卻不認這壺酒錢。
「節帥,下官是靈州的文官,治的是靈州的百姓,收的是靈州的稅,又不指著右軍升遷。」
「跟他們交好,有什麼用?」
「他們若客客氣氣,下官自然以禮相待,可他們偏要拿下坡村那四十多條人命當笑話,還一口一個賣胰子的,攆我滾出帳去。」
他抬起眼,「這等時候,下官要是還賠著笑臉,那便不是涵養,是沒骨頭了。」
李慶安張了張嘴,竟被他噎得說不出話,末了,只得重重嘆了口氣。
「你呀,你呀。」
他負著手,在帳中慢慢踱了兩步,聲音緩了下來,再開口時,已是另一番口吻。
「你有你的道理,本帥曉得。」
「可你要記住,你如今不是邊軍里那個提刀的小卒了,你是一州刺史。」
「有些脾氣,在小卒身上,叫血性,放到刺史身上,就是破綻。」
李慶安回過頭,目光落在他臉上。
「你暴躁,自有人成日在你跟前撩撥、拿話激你,激得你當眾殺人,再借你這把刀,去砍他的對頭。」
「你貪財,那些黃白之物便會自己長了腳,一箱箱往你後宅里抬。」
「你收了頭一回,就有第二回、第三回,到末了,把柄攥在人家手心,叫你咬誰,你就得咬誰。」
「你好色,那更不必說了,靈州上下,但凡有幾分顏色的女子,都會有人變著法子,往你榻上送。」
李慶安一字一句,說得極慢。
「這幾道口子,你但凡撕開一道,還怎麼治那座州?」
「到了那一步,上下沆瀣一氣,你這個刺史,不過是他們撐在明處的一把傘,替他們遮風擋雨罷了。」
唐舜聽得心頭一凜,肅容長揖。
「節帥這番話,下官記下了,絕不敢忘。」
「記下便好。」李慶安臉色這才鬆動,「起來吧。」
唐舜直起身,話鋒一轉,問出了壓在心裡的另一樁事。
「節帥,下官還有一事不明。」
「下官聽聞,河東坐擁五萬大軍,兵強馬壯。」
「這一回匈奴大舉犯境,近在咫尺,河東怎麼連一兵一卒的援軍都不見?」
「還有,七國裡頭,匈奴年年入寇,為何偏偏死死盯著咱們北庭?」
李慶安聞言,唇角牽出一抹譏誚。
「你當他典祿山是個肯吃虧的?」
「先說匈奴為何盯著北庭。」
他走回帥案,在那幅地圖上南面一划,「你看清楚了,北庭的南面,就是關中。」
「匈奴人要進關中、去搶那個花花世界,北庭靈州這一線,是橫在他喉嚨口的一根骨頭。」
「他就算先去咬河東,咬完了,要進關中,還是得掉頭打靈州。」
「與其繞那一道彎,不如直接奔著咱們來。」
「至於援軍——」
李慶安冷笑一聲,取下拇指上的翠玉扳指摩挲,「去歲那場圍城,你大約還有印象。」
「那時候當今聖上還在東宮,代天調度三鎮兵馬,結果如何?」
「河東,不也只敲鑼打鼓,象徵性地派了幾千人出來,在戰場外頭晃了一圈,連邊都沒沾,就縮回去了?」
「他做初一,就別怪咱們做十五。」
「哪一天河東叫人圍了,你當北庭這兩萬兵,肯為他典祿山去拼死拼活?」
唐舜緩緩點頭。
「說到底,還是藩鎮手裡的兵權太重,各鎮各掃門前雪,朝廷……調不動。」
「這可不就是朝廷那一屁股洗不乾淨的屎麼。」
李慶安說得毫不避諱,隨即又擺了擺手,「這些事,天高皇帝遠,輪不到你一個刺史操心,不必太往心裡去。」
「不過,有一樁,本帥今日不妨先告訴你。」
他聲音壓低了幾分,「聖上已經給本帥來了密信。」
「今年秋後,便要從河東、河西、關中三處,征一批百姓,遷來北庭實邊。」
「人一多,荒地有人開,賦稅有人納,兵,自然也就多了。」
唐舜眼睛一亮,卻又疑惑。
「人丁,可是各鎮的命根子,治下多少戶、多少口,那是他們的本錢。」
「這麼大一塊肥肉,他們怎麼肯鬆口?」
「不肯?」
李慶安哈哈一笑,那笑裡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意味,「由不得他們不肯。」
「滿朝上下,誰不知道,我李慶安是實打實的皇黨。」
「北庭強了,聖上坐在那張龍椅上,腰杆子才硬得起來。」
「北庭要是叫匈奴打殘了、打空了,聖上手裡,就少了一把最使得動的刀。」
老節帥的目光,透過帳簾,望向南方。
「只要北庭不亂,聖上的皇位,就坐得安穩。」
「咱們北庭一旦亂了……」
他沒有把話說完,只輕輕一哼,「這朝堂之上的變故,只怕就在旦夕之間。」
帳中靜了一瞬。
唐舜正欲再問,李慶安卻已收住了話頭。
「好了,這些都是題外話,你不必深究。」
「你那北上的方略,本帥,准了。」
他揮了揮手,「趕緊滾回你的靈州去,本帥等著看你掏出個什麼名堂。」
「多謝節帥!」
唐舜卻不著急走,反而單膝點地,順著杆子就往上爬。
「節帥,還有一樁小事。」
「靈州窮苦,衙兵們更是窮得叮噹響,這一趟北上,要在草原上跟蠻子的四條腿較勁,下官總不能叫弟兄們撒開兩條腿去追。」
他抬起頭,一臉懇切,「還請節帥,再撥一千匹戰馬,供給靈州衙兵!」
李慶安先是一愣,隨即放聲大笑,笑聲震得帳頂都似在抖。
「你小子!」
「本帥准你以衙兵之身,去行戰兵都不敢行的事,已是天大的恩典。」
「你倒好,半分也不知道收斂,當面就敲起本帥的竹槓來了!」
笑著笑著,他笑容一收,臉色一板,將翠玉扳指戴回拇指,一指帳外。
「滾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