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怒掀軍帳鎮諸將

  帳簾已經在身後落下,韓錚那一聲「牙尖嘴利,連治下村子都護不住,也配談上陣」,卻像根針,扎進唐舜耳中。

  他邁出的腳步停住,眯起的眼底,最後一點溫度褪了個乾淨。

  下一瞬,他轉身,一把掀開帳簾,重新走了進去。

  帳中鬨笑未絕,十幾雙眼睛齊刷刷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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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舜誰也不看,目光直直釘在韓錚臉上,聲音不高,每個字卻都像砸下來的。

  「韓都指揮使。」

  「本官問你一句,你方才那話,可是認為,我靈州下坡村死的那四十多個百姓,是一件可笑的事?」

  韓錚叫他看得心頭莫名一凜,嘴上卻半分不饒,霍然起身,冷笑出聲。

  「不可笑?」

  「胡虜十個蠻子,殺到你靈州家門口,屠了四十餘口,你們連自家的門都沒把住!」

  他蒲扇大的手往案上一拍,「這等奇恥大辱,你不閉門思過,反倒跑到大同中軍帳里。」

  「高談闊論什麼設伏、什麼打仗,唐刺史,你自己說說,可笑不可笑?」

  「是可笑。」

  高恪慢條斯理卷著簿冊,「治下百姓叫人像豬羊一般宰了,為官者,還有何顏面談兵?」

  帳中眾將,又是一陣附和的嗤笑。

  石撼山氣得脖頸通紅,按刀的手青筋根根暴起。

  唐舜卻抬手,再次把他攔在身後。

  「門沒把住,是本官無能,這四十多條命,我認,也自會拿匈奴的腦袋去還。」

  他環視滿帳,忽然也笑了,只是那笑里沒有半分暖意,「可我問的是,你們笑什麼?」

  「那四十多口裡,有七十歲的里正,有八歲的女娃,有抱著三歲孩兒的婦人。」

  「他們,是死在匈奴刀下,不是死在我唐舜手裡。」

  唐舜話音陡然一沉,「他們一樣是大乾的百姓,是你們這些披甲吃糧的人,本該拿命去護的人!」

  「如今人沒了,你們不同仇敵愾,反倒拿他們的死當笑柄、當下酒菜。」

  他往前逼了一步:「韓都指,你砍的匈奴腦袋多,你倒說說,拿陣亡百姓取樂,這也算軍人?這也算男人?」

  「你——」韓錚叫他問得一噎,黑臉漲成紫醬色。

  他是個粗人,鬥嘴哪裡斗得過兩世為人的唐舜,半晌,憋出一句:

  「強詞奪理!我笑的是你靈州無能,不是笑那些死人!」

  「是麼?」唐舜盯著他,「可在本官聽來,沒什麼分別。」

  「你靈州的兵,本就是一群扛鋤頭的廢物!」

  韓錚叫他逼得下不來台,蠻性上涌,抬手直指帳門,「一個連村子都護不住的文官,少在這中軍帳里滿嘴仁義道德!滾出去!這軍議,沒你說話的份!」

  「再不滾,休怪本都把你當匈奴細作,亂棍打將出去!」

  帳中空氣繃到極點。

  張戡皺眉,到底持重,剛要開口打個圓場,唐舜卻忽然平靜下來。

  他低頭看了看身上那身緋紅官袍,又抬手碰了碰頭上的進賢冠,喉頭溢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

  「也罷。」

  「本官確是文官不假。」

  他重新抬眼,目光掃過滿帳輕蔑的臉,「只是這武人的法子,唐某,也略懂一二。」

  韓錚一愣,隨即獰笑:「哦?你什麼意思?」

  「意思是——」

  唐舜抬手,摘下頭上官冠,隨手往地上一擲。

  啪的一聲悶響,官冠滾落在地。

  緊接著,他雙手交疊,挽起袖口,露出兩截精瘦卻結實的小臂。

  「跟你們這幫人,講道理,講不通。」

  話音未落,唐舜動了。

  沒人看清他是如何跨過那丈許距離的。

  眾人只覺眼前人影一花,韓錚連刀都沒來得及拔,唐舜已欺到近前,一腳毫無花巧、卻快如奔雷,狠狠踹在他小腹之上。

  砰!

  韓錚那八尺高、兩百來斤的身軀,竟像只破麻袋似的倒飛出去,撞翻身後案幾,連人帶幾砸在帳柱上,茶碗、令箭、文書撒了一地。

  他張著嘴,一口濁氣堵在胸口,蜷成一隻蝦米,半晌沒能爬起。

  滿帳鬨笑戛然而止。

  「反了!敢在中軍帳行兇!」

  短暫死寂過後,右軍眾將炸了鍋,「拿下他!」

  「揍他!」

  離得最近的兩員指揮使撲上,一個抓肩,一個抱腰。

  唐舜不閃不避,迎著二人撞入懷中,手肘一沉,重重頂在左側那人肋下,那人悶哼一聲彎成了蝦米。

  與此同時,他扣住右側那人探來的手腕,順勢一擰、一別,腳下一個絆子。

  咔嚓、撲通兩聲連響,兩員指揮使先後栽倒,一個脫了臼,一個啃了滿嘴黃土,疼得滿地翻滾。

  「一起上!」更多紅了眼的將領撲了上來。

  中軍帳內本就狹窄,十幾員指揮使一擁而上,人擠人、人撞人,刀拔不出、槍使不開,反倒成了比拼拳腳、近身肉搏的修羅場。

  這正合唐舜的意。

  他本是天生神力,又是步卒斷後、死人堆里趟出來的悍卒,最擅方寸之間貼身格殺。

  後世那套捕俘擒拿、一招制敵的功夫,乾淨狠辣,沒有半分花架子。

  只見他在人堆里貼、轉、靠、打,每一步都踩在眾人發力的空檔上。

  有人揮拳砸來,他偏頭讓過,反手一記掌根砸在對方下頜,那人仰頭便倒。

  有人自背後熊抱,他沉肘往後一撞,正中面門,隨即矮身一個過肩摔,把人狠狠摜進人堆。

  有人抬腿踹來,他抄住腳踝往上一掀,那人立足不穩,連帶撞翻身後兩個。

  肘擊、膝撞、別臂、鎖喉、絆摔,每一下都奔著關節、軟肋、空門去,又准又狠,從無虛發。

  一個、兩個、五個、八個,沖在前頭的右軍將領像割麥子似的片片倒下,帳內案翻幾倒,幔帳扯落,慘叫、悶哼、重物墜地之聲攪成一團。

  這些悍將單打獨鬥或有幾分本事,可一窩蜂的群架毫無章法、彼此掣肘,又投鼠忌器不敢下死手。

  唐舜卻招招往最疼、最卸力處招呼,哪裡是他的對手。

  不過一盞茶工夫,帳中能站著的右軍將領已寥寥無幾。

  十幾員指揮使、校尉橫七豎八躺了一地,脫臼的、岔氣的、摔得七葷八素爬不起的,哼哼呀呀亂作一團。

  韓錚剛扶著帳柱爬起一半,看見這一幕,眼珠子瞪得險些裂開。

  唐舜轉過身,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抖了抖袖口,重新挽好。

  他彎腰,拾起地上那頂官冠,仔仔細細撣去塵土,端端正正,重新戴回頭上。

  「韓都指揮使。」

  唐舜居高臨下,看著這個被自己一腳踹懵的悍將,聲音平靜得可怕。

  「現在,你還覺得,靈州那四十多條人命,可笑麼?」

  韓錚張著嘴,黑臉一陣青一陣白,喉嚨里咯咯作響,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便在此時,帳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

  「節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