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盡誅群蠹靖靈州

  話剛出口,平西縣的方向便像山崩了一般。

  告狀的百姓擠得前胸貼後背。

  「草民要告平西縣令黃得功!他縱容妻弟強占民宅,打死了我爹!」

  「他私設關卡,收什麼『過路錢』,一車柴三文,一頭羊八文!不交就扣人!」

  「他把朝廷發的種糧扣下,轉手賣給了黃家!我們的地到現在還荒著,哪來的種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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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抓丁修什麼別院,我兒子累死在路上,連口薄棺都不給!」

  「平西縣的帳,今天必須算!」

  「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

  唐舜面色如鐵,只輕輕一揮手。

  刀光再次落下,平西縣的官吏一個接一個被從官吏群中拖出,按在血泥里,手起刀落。

  直到午時已過,天色愈發暗沉,北風卷著濃得散不去的血腥,灌滿了整片祭台。

  只有周守義一人,臉色發白而倔強。

  祭台上下,已是另一番光景。

  白幔染血,青石如墨。

  數十顆頭顱沿著太師椅一字排開,三十二把太師椅,竟然只有周守義一人活著。

  那些無頭屍身還跪在原地,像一排排被伐倒又來不及拖走的樹樁。

  百姓們站在血泊邊,站在寒風中,站在那陰沉的天光里。

  有人掩面而泣,有人抱頭痛哭,有人跪在地上,把臉埋進沾著血沫的泥里。

  那哭聲與往日不同,不是怕,不是求,而是積壓了多少年的東西,終於被一刀劈開了口子。

  哭出來的,有爹娘的名字,有兒女的名字,有自家那三畝水澆地的名字。

  每一滴淚里,都泡著一樁舊案。

  忽然,人群中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

  「刺史大人……青天大老爺啊!為我等小民做主啦——!」

  那聲音又尖又長,像一根崩了許久的弦終於斷了。

  接著,像山洪沖開了堤壩,百姓們一個接一個地跪下去。

  老人、婦人、孩子、拄拐的、抱娃的、斷腿的、瞎眼的,黑壓壓的人海像被同一陣風颳倒,齊齊跪在了地上。

  能讓他們如此發自內心磕頭的,只有一個人。

  正是祭台之上,一身布衣,從容淡定的靈州刺史,唐舜!

  「青天大老爺!」

  「唐青天!」

  「青天老爺為靈州除害啦!」

  萬人齊呼,聲浪如雷,震得白幔亂飛,震得人頭上的官帽都跟著發顫。

  那聲音不是喊出來的,是從地底下、從骨頭縫裡、從多少年不敢高聲說話的肺腑里迸出來的。

  連那些持刀的邙山匪們,也被這聲勢沖得心神一盪。

  他們頭一回覺得,原來,做好事,他娘的能讓人熱血沸騰!

  唐舜站在祭台中央,任那聲浪一波一波拍在臉上。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靜靜地看著台下那些伏地不起的身影。

  這些人,有的連跪都跪不穩了,卻仍要把頭磕下去。

  磕一下,喊一聲。

  再磕一下,再喊一聲。

  像這樣,就能把那些死掉的人,從地底叫回來。


  「鄉親們,都不用謝我。」

  「要謝,就謝黃家先賢在天有靈。」

  唐舜手指成掌,引向文忠靈位,「是文忠公看不得靈州百姓受苦,才讓本官今日在此,替他老人家行道。」

  這句話像一根極細的引線,瞬間點著了另一片天。

  「文忠公!青天老爺!」

  「謝文忠公!謝黃家先賢!」

  「文忠公保佑靈州!」

  百姓們再次伏下,朝著那高高的靈牌磕起頭來。

  黃盡忠的名字,被萬人齊聲念出,混著風聲與哭聲,傳得極遠極遠。

  那尊金漆靈牌立在祭台最高處,像一尊真正睜開眼睛的神祇。

  唐舜轉過身,看向黃玉山。

  黃玉山已經坐不住了。

  他望著那漫山遍野跪拜的百姓,望著他們臉上被血與淚糊滿的感激,忽然覺得胸口一陣翻湧。

  好一個陽謀,好一個捧殺啊!

  黃玉山壓低嗓音,怕被別人聽見,像從牙縫裡擠出來似的:

  「唐大人,好手段?」

  「殺了靈州的官,毀了黃家的路,將我黃家高高架起,你就不怕……」

  他頓住,眼珠子慢慢紅了起來。

  「你就不怕,魚死網破嗎?我黃家百年家業,便是一把火燒了,也夠靈州百姓喝上三個月的灰!大不了兩敗俱傷!」

  這一刻,黃家被奉為神明。

  若真是神明,也就罷了。

  可黃家這些日子,做的壞事哪裡少了?

  不說其他,便是唐舜第一日來靈州,就有黃家二爺當街強搶民女。

  如此一來,黃家被奉上神壇,那麼相應的,就會被盯在聚光燈下,一點小小瑕疵,都會被無限放大。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這是陽謀。

  無解的陽謀!

  唐舜慢慢走到黃玉山面前,近得能看清他額角暴起的青筋。

  「黃公。」唐舜輕聲道,「你若是要掙扎,魚的確會死,但網,不會破。」

  黃玉山渾身一震,冷笑,「自以為是!」

  唐舜淡淡笑了,「黃家把持著靈州命脈,那我,把靈州挪走就是了。」

  黃玉山一臉錯愕。

  就在這時,第一片雪落了下來。

  乾元四十二年冬,第一場大雪,毫無徵兆。

  雪極輕,極白,像從灰天深處漏下的一粒鹽。

  落在唐舜肩上,落在黃玉山頭頂,落在那些猶帶溫熱的頭顱上。

  接著是第二片,第三片,千片萬片。

  第一場雪,毫無徵兆,卻漫天飛舞。

  雪花紛紛揚揚,無聲無息,把滿地的血污一點一點蓋住,把靈州的瘡痍也一點一點染白。

  百姓們還跪在雪裡,不少人仰起頭,張開嘴,像在接這遲來的冬雪。

  有人輕聲喃喃:「下雪了……瑞雪兆豐年,靈州有救了……」

  唐舜抬起頭。

  雪落在他的眉上、唇上,涼得讓人清醒。

  他緩緩吐出一口白氣,像把這一整日的血腥都吐了出去。

  他最後看了一眼黃玉山,轉身走向台沿,聲音穿過風雪,穩穩地落進每個人耳中。

  「鄉親們,下雪了!」

  「這場雪,會蓋住靈州過往的不堪,揭過你們頭頂的重擔,靈州,會換個活法!」

  「我要重建靈州城!」

  唐舜大手一揮,「鄉親們,今後,不用再受存活之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