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攜糧孤勇入邙山

  翌日一早。

  清晨霧氣未散,唐舜已帶著三十騎推著糧車前往邙山。

  唐舜知道李慶安的意思。

  成了,他們是功臣,可入北庭戶籍。

  不成,便是馬匪,算唐舜剿匪有功。

  這是徹頭徹尾的照顧。

  但,唐舜籌謀日久,又怎麼會草率結束?

  李慶安昨夜答應的事,今早已經調撥完畢。

  兵器八百人份,兩個月乾糧也已齊備,多是耐存的肉乾。

  唐舜將肉乾分揀出來,與兵器一同留在大同城,再把下發的糧米全數裝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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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誠意,也是試探,他是來談的,不是來打的。

  秦溫書跟在後面,騎著一匹溫順的灰馬,大腿根已經磨得生疼,卻皺著眉,一聲不吭。

  沈紅纓策馬走在唐舜身側,時不時抬頭看一眼山勢。

  邙山從平地陡然拔起。

  泥漿混著碎石,踩一腳陷半寸。

  馬蹄在滑膩的石面上打了幾次滑,推車的兵卒額頭青筋暴起,冬日風寒,他們卻汗流浹背。

  「咕咕——咕咕——」

  山中,不時有鳥叫傳來。

  程峰走在前頭,忽然剎住腳,仰起臉,一臉納悶,「大冬天的,哪來的鳥啊叫啊?」

  林間傳來短促三響。

  接著又是兩長一短。

  像鳥叫,又不像。

  沈紅纓側耳聽了片刻,嘴角微微一動,隨即仰起頭,指法變換,用同樣的聲音回應。

  對面停了片刻,再無聲響。

  「走吧,這是我們專用的信號,一般人搞不清楚。」沈紅纓策馬向前,看也不看目瞪口呆的眾人。

  唐舜點頭,隊伍繼續前行。

  越往上,路越窄。

  一邊是峭壁,刀削斧劈般豎在身側,另一邊是深溝,底下涌著乳白色的霧,看不清有多深。

  推車必須兩人合力才能穩住,前面的拉,後面的拽,每一步都在跟坡度較勁。

  也難怪為何官兵圍剿始終難以建功,邙山七彎八繞,隨便走錯一個岔口便是截然不同的方向。

  這邊馬匪又格外謹慎,藏於深谷,還有鳥哨傳訊。

  唐舜對他們愈發好奇起來。

  轉過最後一個彎,在一處山谷裡面,寨子出現在眼前。

  木牆歪斜,箭樓半塌,門楣上掛著一串獸骨,被風吹日曬漂成了灰白色。

  寨中房舍破敗,屋檐塌了半邊,牆皮剝落,露出裡面乾裂的土坯。

  有孩子躲在門板後面,露出半張臉,眼睛浮腫而細長,好奇地盯著這群陌生人看。

  有老婦端著破碗蹲在牆角,碗裡是半碗稀得見底的糊糊,她抬頭望了一眼,渾濁的眼珠轉了轉,又低下去繼續喝。

  角落堆著斷矛,矛頭鏽跡斑斑,矛杆卻磨得光滑順手。

  這些人,原是博州牙兵的家眷。

  他們曾替朝廷守過邊,拿命換過糧餉。

  後來做了叛軍被絞殺,活下來的,只能上山。

  看著如今悲慘模樣,唐舜知道,他們不是不想下山,是山下沒有他們的活路。

  自作孽,不可活。

  沈紅纓沒有撒謊。

  「站住!什麼人!」

  忽而一聲厲喝,邙山馬匪好似憑空出現,從四面八方涌盪而出,打眼看去,竟有一百餘人!

  他們配合默契,腳碎而快,很快將唐舜一行團團包圍。

  個個手持刀槍、弓矢,眼神冷厲。

  如同餓狼一般,直勾勾地盯著唐舜一行。

  刀尖朝外,弓弦吱呀呀地拉開,箭頭在霧氣里一閃一閃。

  「備戰!保護使君!」

  梁恩義大喝一聲,三隊兵卒立馬抄刀,將糧車橫推當做掩體,幾人縱馬上前,護住唐舜兩側。

  好迅速的動作!

  唐舜沒有驚慌,暗自稱讚一聲。

  不愧是博州精銳,哪怕落草為寇,那份令行禁止的本能,卻依舊在骨子裡。

  說時遲,那時快,唐舜手下的兵卒,在對方完成包圍之後,才反應過來。

  秦溫書哪裡見過這等陣仗?

  他坐在馬上臉色發白,情不自禁往唐舜靠攏,仿佛那樣才有一絲安全感。

  唐舜沒有驚慌,目光從那些刀尖上掃過去,一張臉一張臉地看。

  只見這些舊時精銳,面黃肌瘦,眼窩深陷,衣服上的補丁摞著補丁,針腳歪歪扭扭。

  有的鞋底磨穿,露出裹著破布的腳趾。

  手裡的傢伙更是破爛不堪,有弩沒箭,弩臂上纏著麻繩。

  有刀缺鋒,刀刃上豁了好幾個口子。

  這群人堵在門口,陣勢拉得挺大,可一眼看過去,全是窮途末路的模樣。

  寨門正中,一個粗獷漢子大步走來,扯著嗓子大喊,「什麼人?他娘的敢來我們的寨子?都剁了餵……」

  他到寨門口,看到一馬當先騎著玉霜英武不凡的唐舜後,話頭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怎麼會不記得眼前之人!

  那日冒險下山,在靈州官道截殺朝廷官員,本以為是輕鬆差事,卻被眼前之人死死壓住。

  甚至連外甥女都被抓走!

  唐舜認出此人,正是這幫博州馬匪的二當家,牛巨大。

  「牛二當家,好久不見。」

  「你……你是討債來了?紅纓呢?」

  牛巨大眼中,有著深深的忌憚。

  「二舅!二舅!我在這裡!」

  沈紅纓在唐舜所在人群中大聲大喊,催促馬匹,快速奔向寨門。

  牛巨大一愣,「紅纓?」

  唐舜沒有阻攔。

  沈紅纓徑直到牛巨大身邊,翻身下馬。

  她低著頭,湊到牛巨大耳邊,壓著嗓子說了幾句。

  聲音極輕,旁人一個字也聽不見。

  牛巨大的表情卻一層一層地變。

  先是瞪大了眼,嘴唇動了動,像是在說「不可能」。

  然後眉頭擰在一起,目光在唐舜身上來回掃了兩遍,似乎在猶豫。

  最後整張臉沉下來,嘴巴抿成一條線,不說話了。

  牛巨大盯著唐舜看了很久。

  唐舜也看著他。

  沒有躲閃,也沒有挑釁,就那麼站著。

  兩個在風裡站慣的人,誰都沒有先開口。

  終於,牛巨大吸了口氣。

  那口氣吸得很深,胸膛鼓起來又癟下去,像是把一個很重的決定從肚子裡搬到了嗓子眼。

  他轉過身,對身後喊了一嗓子,嗓門粗糲,帶著沙啞,「貴客臨門,請進。」

  眾多馬匪遲疑了一瞬,然後慢慢讓開一條道。

  刀尖垂下去,弓弦鬆了,腳步往兩邊退,中間留出一條窄窄的夾道。

  唐舜騎著玉霜,一馬當先,揮手道,「進寨!」

  身後的秦溫書深深鬆了口氣。

  他騎著馬跟在後頭,看著唐舜的背影,只覺要學的,還有很多,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