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一番詰問知根源

  朱夯上前,三兩下為女人解綁。

  女人手腕上的勒痕深紅髮紫,被鬆開的瞬間,她下意識活動了一下僵直的手指,骨節發出細微的咔咔聲。

  屋裡只點著一盞油燈,火苗在穿堂風裡搖晃不定,將牆上的人影拉得忽長忽短。

  唐舜看著女人淡淡出聲,「你是馬匪,劫掠村莊,衝撞軍陣,截殺朝廷命官,哪一條都可以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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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把你斬你示眾,已經是給你活路,所以,我問你,你得據實回答。」

  女人胸口起伏,呼吸變重。

  她不是不怕,一開始就是強撐著,仿佛只有歇斯底里,才能蓋住心裡的恐懼。

  眼前這個人,不按常理出牌。

  他不怒而威,不動聲色,卻比任何咆哮怒罵更讓她心悸。

  「你到底想問什麼?」

  女人開口,每個字都刮著嗓子出來。

  唐舜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叩著扶手,隨意問著,「你叫什麼名字?」

  「沈紅纓。」

  唐舜又問,「牛巨大是你什麼人?」

  沈紅纓瞳孔一縮,像有一枚燒紅的釘子,猝不及防扎進她心口,「你怎麼知道這個名字?」

  唐舜沒有回應,目光平靜如水,卻比任何逼視都有分量。

  「他是我二舅。」

  沈紅纓咬牙,喉頭滾動,「你怎麼知道他的名字?你們抓了他?」

  難怪。

  怪不得牛巨大如此忌憚,竟有這層關係在裡面。

  唐舜皺眉,「我說了,我問,你答。」

  「崔家給了你們三千兩白銀,買我的命。」

  唐舜說著,語氣平淡得像在念帳本,「你們伏擊我車隊,意圖截殺。」

  「這筆錢,是你們答應替他們辦事的酬勞,我說得對不對?」

  沈紅纓愣住,內心泛起一陣難言的恐慌,「你……怎麼連這個都知道?」

  事情本就隱秘,崔家與他們單線聯繫,此人是如何知道的?

  要知道,崔家酬勞之事,除了山寨中寥寥幾人,無人知曉!

  那間議事的石屋裡,當時在場的只有大當家、她和二舅,連送信的人都是崔家心腹,事畢即走,從未在寨中留宿。

  身後程峰四人憋著笑,靜靜看著唐舜忽悠小女孩。

  梁恩義低著頭,拿手指蹭了蹭鼻尖,掩飾嘴角壓不住的弧度。

  衛縱雙手抱胸靠在牆上,眼神裡帶著幾分看熱鬧的悠閒。

  沈紅纓被打暈了不清楚發生何事,他們卻是一清二楚!

  這崔家派人截殺的事,分明是談判之時,牛巨大為了保住沈紅纓竹筒倒豆子般交代出來的。

  唐舜聽得仔細,此刻拿來誆人,倒像是他早就洞悉一切似的。

  「我若不知道,還能坐在這裡跟你說話?」

  唐舜依舊語氣淡然,「我有我的路子,你只需回答是,還是不是。」

  沈紅纓深吸口氣,盯著唐舜,像是要看穿這人到底有多深。

  但她看不透,眼前年輕的官就像一口井,黑不見底,深不可測。

  「是。」沈紅纓艱難吐出一個字。

  唐舜嘴角一勾,笑意未及眼底便消散了。

  沈紅纓的肩膀不再繃得像弓弦,而是微微塌了下去。

  那是一種被洞悉一切無處可藏的癱軟。

  唐舜見狀,終於進入正題:

  「你們跟崔家是什麼關係?舊部?門客?還是私下勾結?」

  「都不是。」

  沈紅纓自嘲一笑,笑意苦澀,「我們本是河東節度使麾下牙兵,因不滿橫徵暴斂,殺了三任節度使。」

  話一出口,梁恩義忍不住脫口而出,「你們就是博州牙兵?」

  博州牙兵,可以說格外出名。

  八大節鎮的牙兵,都以護衛節度使為主,唯獨河東的博州牙兵是個另類。

  他們貪財,好色,戰鬥力極為強悍。

  常常仗著戰力,逼迫節度使行賞,今日要了明日再要,明日要了後日接著要。

  若是節度使不能如他們的意,便串通起來將節度使殺掉。

  在河東,節度使是高危職業。

  但,這種做派,顯然不會為權貴所容。

  「後來被官兵圍剿,弟兄們死的死散的散,剩下的躲進深山,靠打劫活命。」

  「崔家聽說我們還在,派人聯絡,讓我們殺你。」

  唐舜點點頭:「所以,你們殺了不少人?就為了錢?」

  沈紅纓猶豫片刻,抬眼看到唐舜面上帶笑卻一片冰冷的雙眼,打了個寒顫。

  「不止這些。」

  「我們在深山難以過冬,崔家告訴我們,事成之後,崔家有人去靈州任刺史,會讓我們山寨中的人都有飯吃。」

  似乎是擔心唐舜發難,沈紅纓語速加快,聲音裡帶了一絲急切,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的人拼命解釋:

  「亂世里,誰給飯吃,就跟誰走。」

  「我們不想造反,也不想殺官,只想活下去。」

  「崔家答應事成之後撥糧撥銀,讓我們編入民團,也算有個名分,我們動手,不過是想換個出身。」

  「這一切,只有靈州刺史可以做到。」

  屋裡一片寂靜。

  燈花爆了一下,沒有人去撥。

  拐了一個大彎,猝不及防。

  這幫馬匪,為了尋求靈州刺史的庇護,選擇截殺靈州刺史?

  程峰和朱夯對視一眼,兩人眼裡都是相同的意思——無語。

  「你們他娘的眼睛長腚里了是不?」

  程峰瞪著眼睛,聲音震得窗戶紙簌簌響,「你知不知道你邊上就是——」

  唐舜擺手,徑直打斷程峰繼續說下去。

  程峰硬生生把後半句話咽回去,喉結上下滾了滾,憋得臉都紅了。

  眼前這位,可不就是即將赴任的靈州刺史?

  「山里還有多少人?」唐舜接著問。

  語氣絲毫未變,像是剛才那個插曲從未發生過。

  沈紅纓遲疑。

  「不說?」唐舜直接起身,衣袍帶起一陣微風,「那就繼續排隊。」

  朱夯極有默契地往門口邁了一步,沉重的腳步聲落在青磚地面上,咚的一聲悶響。

  「一千三百餘人!」

  沈紅纓急聲開口,聲音幾乎是喊出來的,尾音發顫,「能戰的八百,其餘是老弱病殘,婦孺居多。」

  她真是沒想到,眼前的年輕官人,竟然一點耐心都沒有!

  連猶豫的功夫都不給,一句話不對就要走人。

  她在山寨里也算能說上話的人物,到了這兒,連討價還價的餘地都沒有。

  唐舜又一次坐回去,慢條斯理地整了整衣袖,「都藏在哪?」

  沈紅纓咬著牙,這一回卻格外堅定,「我不能說,不能害了寨子。」

  「若是你要侮辱我,我也認了!」

  「倒是個有情有義的。」

  唐舜輕輕笑了,語氣里辨不出是讚許還是嘲諷,「你們殺我的時候,為何不想不能害了我?我們有仇嗎?」

  「我們是沒得選!」

  沈紅纓聲音低了些,卻更用力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我們在山裡熬了三年,每年冬天都要死人。」

  「官府清剿,世家不理會,我們遞過降表,派去的兄弟連城門都沒進去就被亂箭射死。」

  「我們只能搶,崔家給我們一條路,哪怕危險,也得賭一把。」

  唐舜看著她,微微點頭,「回答令我滿意。」

  沈紅纓一怔,茫然抬頭,像是沒聽懂這幾個字的意思。

  「看來,你沒撒謊。」唐舜往門外走,步履從容,靴底踏過青磚,一步一聲,「今夜審問結束。」

  「給她換個亮些的屋子,供飯供衣,專人看守,不得怠慢,啟程北上之時,送她回去。」

  門軸轉動,吱呀一聲。

  唐舜推門而出。

  衛縱、梁恩義、程峰、朱夯依次而行,四人站定院中,看著唐舜背影。

  「使君真信她?」梁恩義低聲問。

  「信一半。」唐舜道,「她說的背景是真的,動機也合理。」

  程峰咧嘴一笑,大手搓了搓後腦勺:「要我說,這種女人看起來凶,最經不起嚇。」

  「剛才那一句『排隊』還沒說完,她腿就軟了。」

  「排隊?」朱夯樂了,壓著嗓子學方才的語氣,粗聲粗氣地,「『那就繼續排隊』——我學得像不像?」

  幾人鬨笑起來。

  唐舜笑著擺擺手,「好了,都別鬧了,時候不早,都歇著吧。」

  「別呀!」

  唐舜正欲歇息,卻被程峰急急攔住,「使君,自打分了賞銀,咱們都沒好好聚過。」

  「手下弟兄們都想找個機會請使君大喝一頓!」

  「現在,溫池縣的事兒完了,使君不日就是靈州刺史,咱們幾個,就當提前慶祝慶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