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面兩個巴掌大的黃銅鑼,邊沿磨得鋥亮。
繫著一根紅繩,繩頭拴著個棗木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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銅鑼背面刻著」南坊甲七街」五個字。
那是這條街的」街鑼」。
每一條巷子的觀察員手裡都有一面,鑼聲一響。
附近的巡邏隊會在六十息之內趕到。
六十息,宋三算過。
從這條街兩頭最近的兵棚跑過來,輕裝甲兵只需要四十息。
更可怕的是老婦人身後那扇窗戶。
裁縫鋪的二層小樓,臨街那扇窗的紙糊窗格里透出一線極細的燭光。
那不是燈籠。
是油燈,說明屋裡的人醒著,而且一直醒著。
宋三白天看過,裁縫鋪的老陳頭是個六十多歲的瘸子,眼神不好。
可耳朵靈得能聽出蒼蠅公母。
如果銅鑼響了,老陳頭那扇窗會第一個推開,然後整條街就活了。
宋三把刀又推回去一寸,手心裡全是汗。
」大娘,我們真是迷了路。」
他往前挪了半步,聲音裡帶上一絲恰到好處的急切。
」西城過來的,找親戚,城南周家巷的周木匠,他媳婦生孩子,捎信讓我們送點藥材」
老婦人嘴角動了動。
那弧度宋三認得,是笑的前兆。
」周木匠?」
她果然笑了,笑意從嘴角爬到眼角,褶子全擠在一塊兒。
」周木匠昨兒被巡邏隊帶走了。」
「他小舅子半夜出門倒馬桶沒跟坊正報備,連坐。」
「周家現在門上貼了封條,你上哪兒找他去?」
宋三的腦子」嗡」了一聲。
周木匠是他在黑石城的一個暗樁。
十日前監軍張誠埋的線。
」被抓了?」
「昨天?」
身後的麻六已經憋不住氣了,喘得跟風箱似的。
宋三知道再不動作就全完了。
老太太既然點破了周木匠的事,說明她從開始就沒信過他們。
剩下來的只有兩條路,跑,或者搶鑼。
他選了後者。
左手虛晃一下,右手去拔刀,同時整個人往前躥。
三步,他算準了。
三步之內夠他把老太太的手腕打偏。
搶下銅鑼塞進懷裡,然後六個人翻牆往東跑。
但他躥出去的同時,老太太也動了。
那面銅鑼在她手裡翻了個面,鑼面朝下。
鑼槌沒往鑼面上敲,而是猛地往旁邊一磕。
鐵杯子沿上」哐」一聲巨響。
滿缸子的濃茶潑了宋三一臉。
滾燙的。
宋三疼得往後一縮,刀偏了三分。
擦著老太太的袖口劈在棚柱上,木屑迸了他一臉。
而銅鑼的餘音已經炸開了。
」哐.....哐.....哐.....」
老太太連著敲了三下。
每一下都比前一下更狠,銅鑼聲像一把鋸子。
把黑石城的夜劈成兩半。
然後整條街活了。
裁縫鋪的窗戶」吱呀」一聲推開。
老陳頭那張枯瘦的臉探出來,手裡舉著一盞油燈。
對面新開的一家雜貨鋪的幌子底下,帘子一掀,露出半張胖臉。
再遠些,雜貨鋪門板後面」嘩啦」一陣響。
有人搬開了抵門的木槓,門縫裡漏出來兩三個腦袋。
全是百姓。
全醒著。
全在看。
宋三這才明白,這條街根本不是」安插了觀察員」。
這條街本身就是個活著的哨卡。
老太太坐在那兒就是個幌子,真正監視這條巷子的。
是兩邊所有窗戶後面那些不睡覺的眼睛。
銅鑼只是個信號,告訴這些人」該醒了」,然後整條街一起醒。
巷子兩頭已經響起了腳步聲。
東頭先來的,皮靴踩在石板上的聲音又沉又密,至少十五個人。
月光底下最先出現的是槍尖。
一排長槍橫著推過來,槍桿是黑漆的柞木,槍頭在月色里泛青光。
現在出來的是正經甲兵。
胸前牛皮甲上還塗了桐油,油光鋥亮的。
西頭更狠。
宋三回頭看見兩架拒馬被推過來,交叉的木樁子上纏著鐵蒺藜。
拒馬後面站著六個弓手。
弓已經拉了滿月,箭簇對著他們六個人的腿。
」趴下!」
宋三吼了一嗓子,伸手把最近那個兄弟按在地上。
他自己也蹲下去,後背貼著牆根,眼睛還盯著老太太。
老太太把銅鑼扔回桌子。
她從簸箕里又摸出一顆花生,慢悠悠地剝著,好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花生衣搓下來飄在茶水面上,浮了一層紅褐色的碎屑。
箭矢飛來剛躲過來,立即六人開始逃跑。
甲兵衝上來了。
領隊的是個黑臉漢子,胳膊上綁著紅布條,腰裡別著鐵尺和繩索。
他掃了一眼牆根蹲著的六個人,又掃了一眼老太太,沖她點了點頭。
」劉嬸,幾個?」
」六個。」
老太太把花生仁丟進嘴裡,嚼得咯嘣響。
」西邊寧州口音,靴子也是那邊的針法。」
「領頭那個使的短刀。」
沒過多久,街角就發起刀兵碰撞的聲音。
最終六人被圍住。
「再跑就射成刺蝟。」
六人立即停下了腳步。
「兵器丟了,跪下,雙手抱頭。」
宋三本來還想等他們靠近時候在突然襲擊。
可這兵器丟開,跪著抱頭,根本無法做到偷襲。
「這是哪來的新式抓敵手法,自己在寧州軍特訓的時候可沒有這些。」
六人只能照做,不然這巡邏來的士兵肯定將他們身穿。
「哐當....」宋三一鬆開短刀,其他五人也丟下手裡的兵器。
「面向牆壁跪下!」
六人只能乖乖照做。
士兵們立即上前將他們捆綁起來。
黑臉隊長蹲下來,捏著宋三的下巴把他的臉掰過來看了看。
宋三掙扎了一下,肩膀立刻被兩支槍桿壓住了,槍尖抵在後頸窩。
涼得他脖子上的汗毛全豎起來。
」探子啊,」黑臉隊長鬆了手,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灰,」
宋三咬著牙沒吭聲。
他知道說什麼都沒用了,周木匠被抓的那一刻這條線就斷了。
他們六個人是扎進網裡的魚,越掙越緊。
麻六被兩個甲兵擰著胳膊按在地上的時候,臉蹭了一片青苔。
嘴裡嗚嗚地想說什麼,被一條布帶子勒住了嘴。
其他四個兄弟也挨個被綁了手腕,用粗麻繩串成一串,像牽牲口似的拽起來。
黑臉隊長在前頭帶路,兩個弓手殿後。
箭還搭在弦上,隨時準備射在想跑的人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