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5 章 父子

  「你找什麼?」余晚之看著他問。

  沈讓塵頭也不回,「衣裳,把你身上那身帶血的換下來。」說完又補了幾個字,「扔了。」

  他拿起衣裳回身,塞到她手裡,「去更衣吧。」

  余晚之一手抱著衣衫,一手抓住他,「你先走吧,我自己淨手,順便……」

  她踟躕稍許,說:「順便看看宋卿時怎麼樣了,如果可以的話,替他找個大夫。」

  說到底,她還是一個心軟的人,落水的寡婦她尚且能幫,哪怕是陌生人她也會伸手,她做不到眼睜睜看著一個人在她跟前死去。

  她想像中的宋卿時,應該義無反顧走上他自己選擇的那條路,便一直在那條路上走下去,做一個兩袖清風、為國為民的好官。

  這些事原本能在他離開之後悄悄派人去辦,但相愛之人最忌隱瞞,易生猜忌,若當初宋卿時能夠和盤托出他的計劃,她未必不會支持,或許今日又是另外一番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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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她不會走上相同的路,她選擇對沈讓塵毫無保留。

  沈讓塵注視著她的眉眼,抬手將她的髮絲向後捋了捋,說:「在我面前,你不用如此小心翼翼,我在外面留了人,會送他去就醫,你不必擔心。」

  沈讓塵不能久留,回府換了官服便入宮。

  宮裡一夜之間天翻地覆,明德殿的燈火亮了一夜。

  昭仁的事哪能捂得住,在殿中哭求了半夜,天不亮就被內侍帶走了。

  秦王入內時,皇后除了釵鐶仍舊在明德殿門口跪著,為昭仁公主求情。

  秦王此刻哪有功夫操心旁人的事,他被囚一夜,也忐忑一夜未眠,不知建元帝會如何處置他。

  殿門大開,秦王整理衣衫,理到一半又頓住,思索片刻後將頭髮理得亂了些。

  殿中薰香濃重,卻壓不過藥氣,混合出一股異常奇怪的味道。

  殿門在身後關閉,嘎吱聲壓出了歲月的沉重。

  那聲不算重的「砰」的一響如同砸在秦王頭上,他跪地伏低,背脊已止不住開始冒汗。

  「父,父皇。」

  秦王的聲音很輕,建元帝不知聽沒聽見,沒有出聲。

  秦王只覺威壓沉重,沉沉地壓在他的脊樑上,他鼓起勇氣抬起頭,卻見建元帝靠著軟榻,並未睜眼。

  他切切實實感受到了何為天子威嚴,即便不睜眼,天子威壓尤在。

  「父皇,兒臣來了。」秦王又說了一句。

  建元帝緩緩睜開眼,目光落在跪於殿中的秦王身上,「你太叫朕失望了。」

  秦王垂下頭,「父皇息怒,兒臣,兒臣……」

  斟酌半夜的脫罪之辭在此刻卡了殼,因為那些話連他自己都不能說服,又豈能讓建元帝相信。

  況且,禁軍本就在建元帝的掌握之中,他如何安排調兵,如何布局,恐怕早就一字不落地落入建元帝耳中。

  他是辯無可辯。

  「求父皇,饒了兒臣。」

  「朕問你。」建元帝壓著膝傾身,「你可有悔改之心?」

  那天子之威也隨著他傾身的動作壓了過來,讓人如被猛虎盯視。

  「兒臣有,兒臣有。」秦王連連磕頭。

  「你抬起頭來。」

  秦王抬起頭,那臉上涕淚交錯,頭髮散亂,「爹爹。」

  建元帝微怔,似乎透過他狼狽的模樣,看見了二十多年前的秦王。

  那時李見深還不是皇帝,他非嫡非長,在潛邸做一個循規蹈矩的王爺。

  秦王李祁佑是他的長子,他第一次體會到了做父親的滋味,也曾將他扛在肩上,抱坐膝上,享過真正的父子天倫。

  李祁佑幼時頑劣,摔了跌了,總是哭著來喊爹爹,也是這般狼狽,論父子之情,他對李祁佑最深。

  建元帝頹然地閉上眼。

  他未老先衰,已是行將就木,難道臨了臨了,還要殺了自己的兒子嗎?

  建元帝幾乎是嘆息出聲,「這江山,本就是你,何須多此一舉?」

  秦王張了張嘴,「兒臣,有罪。」

  這不是他的心裡話,他自個兒明白,建元帝也明白。

  建元帝看著他,「時至今日,有什麼話,你我父子便敞開來說吧。」

  這些話讓秦王品出了另一層意義,「時至今日」,那便是,再也無可挽回的地步了嗎?父皇要他死?

  逼宮之罪,萬死難消。

  秦王一下跌坐在地。

  是啊,既已到了今日的境地,還有什麼不能說的?

  他抬起頭,眸中的祈求與哀傷不在,那股破釜沉舟的氣勢若能在別處出現,或許能讓人高看他三分。

  「是我的嗎?」秦王苦笑,「父皇屬意我為儲君,為何卻遲遲不下立儲詔書,名不正則言不順,兒臣想啊,為什麼?後來……」

  外邊忽然傳來一陣喧譁,秦王依稀聽見有人在喊皇后。

  秦王大剌剌坐在地上,接著說:「後來兒臣想明白了,因為父皇明知誰為儲君便是眾矢之的,否則也不會這麼多年都沒有立儲,您將我推出去,不過是想用兒臣給老四擋下刀槍劍戟!」

  建元帝怔住,盯著秦王看了半晌,頹然道:「是朕看錯了人。」

  「兒臣也看錯了人。」秦王垂淚道:「兒臣曾經以為父皇是真的想立我為儲。」

  建元帝神情一肅,「為君者,可無才,蓋天下之英才盡可為君所用。為君者,可無情,然不可絕情,你連你父皇皆欲殺之,實乃絕情至甚。為君者,不可剛愎自用、小肚雞腸,你,太讓朕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