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許山就上了山。
他背著竹筐,手裡提著牛角弓,一邊警惕地看著四周,一邊朝著背陰的林子鑽去。
退燒的草藥喜陰,這個時節只能去崖壁根,或者老樹底下碰碰運氣。
剛翻過一道山樑,前頭忽然傳來人聲。
許山腳下一頓,立馬閃身躲進一叢枯灌木後頭。
他撥開枝條看去,只見十幾號邊軍正從坡上下來,槍尖挑著雪,懶懶散散走成一串。
「這他娘搜的什麼山,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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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就有,沒有拉倒,這麼冷的天,誰願意在外頭凍著?」
「就是,回去交差得了。」
「......」
幾個人罵罵咧咧地從許山藏身處十步開外走過去,連往林子裡多看一眼都懶得看。
許山蹲在灌木後頭,等到腳步聲徹底遠了才站起身來。
他望著那些背影,心裡鬆了一口氣。
邊軍這是在應付差事。
搜山?走個過場罷了。
謝雲天那廝忙著殺良冒功往上爬,底下人哪有心思賣命。
這是個好消息。
不過壞消息是他在山裡轉了兩個時辰,一根草藥的影子都沒見著。
「他奶奶的!」
許山看著空無一物的老樹底下,不由地暗罵一聲,
他抬頭看了看天。
再這樣找下去,恐怕就是浪費時間。
而且這一路上,他也沒有找到葉雄等人的蹤跡,不知道藏到哪裡去了。
葉三娘的燒不能再拖了。
許山站在山脊上,朝著黑風寨的方向看去。
韓暄死了,邊軍應該不知道寨子的位置。
寨子現在八成還是安全的。
葉雄他們下山砸窯難免會受傷,寨子裡大概率會有治傷的草藥存著。
去那碰碰運氣。
他不再猶豫,抬腳朝著黑風寨的方向走去。
只是還沒等他走到寨子附近,遠遠地就看見一股黑煙直上青天。
許山心下一沉。
他悄悄地摸了上去,藏在一塊石頭後面朝著寨子的方向去看。
果不其然,黑風寨已經被一場大火燒了個乾淨,只剩下泛黑的殘垣斷壁在冒著煙。
看來韓暄應該是提前將黑風寨的位置給了謝雲天。
要不然邊軍也不會這麼快就找來。
不過從邊軍依舊在搜山的樣子看來,葉雄等人應該是還沒被找到。
這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既然寨子也沒了指望,許山打算冒險去縣城的藥鋪再試試。
不過就當他往後退的時候,一隻手忽然抓住他的腳踝將他拽到了旁邊一個雪窩子中。
許山的反應很快,另一隻腳當即踹出,將來人踹了個趔趄之後立馬撲了過去,將其死死壓在身下。
正當他準備掏出別在腰後的壓裙刀之時,身下人忽然響起一道壓抑的喊聲。
「許獵戶,別打了!」
這聲音...
「猴子?」
許山將那人翻了過來,正是瘦猴,「原來是你啊,我還以為邊軍摸上來了。」
他笑了笑,當即起身。
手臂上纏著一圈滲血布條的瘦猴一臉苦笑,「我也是過來看看寨子的情況,正好碰到你了,就想著跟你打個招呼。」
「誰想到你反應這麼大,我再喊晚點就下去見我太奶了。」
許山尷尬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說這個了,大當家他們呢?」
「跟我來。」
瘦猴帶著他鑽進林子,七拐八繞地來到密林深處一棵大樹下。
在確認附近沒有其他人後,瘦猴這才在樹底下一塊看似平常的地面上有節奏地敲了敲。
很快,那塊地面被由內向外打開,露出底下一道黑黢黢的洞口。
「下去說。」
密室里點著盞油燈,昏黃的光照著二十多張臉。
葉雄靠坐在牆根,臉色蠟黃,肩膀上纏著的布條已經被血染紅了大片。
大牛躺在一邊,閉著眼,胸口起伏得很慢。
其他人橫七豎八或躺或坐,個個帶傷。
見許山下來,葉雄撐著牆想站起來,卻被前者一把按住。
「別動。」
葉雄苦笑一聲,往身後牆上一靠:「許兄弟,你怎麼來了?」
「找藥。」
「前不久剛挖的一個密室,這還是第一次用。」
葉雄哼了一聲,「幸虧還沒來得及跟韓暄那狗東西說,要不然兄弟幾個連個避風的地方都沒有。」
他轉頭看向瘦猴問道:「寨子是不是已經沒了?」
瘦猴點了點頭。
「我就知道!」
葉雄啐了一口「韓暄那狗東西現在八成正帶著邊軍在山裡找咱們呢,別讓老子碰見他,一定親手宰了他!」
許山沉默片刻後說道:「韓暄已經死了,是我殺的。」
葉雄一愣。
密室里安靜了一瞬。
「死得好!」
大牛從地上撐起身,喘著粗氣,「這狗日的叛徒,俺早就看他不順眼了!」
有人跟著罵,有人啐了一口。
葉雄沒吭聲。
油燈的火苗跳了跳,映在他臉上,明明暗暗地看不清楚表情。
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纏滿布條的手,半天才開口。
「我跟他...十幾年的兄弟。」
「當年一起落草,一起扛刀,一起挨餓,我當他是親兄弟。」
葉雄聲音啞了,「沒想到最後是他想要我的命...」
他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撐著牆,慢慢站起來。
「許山。」
「嗯?」
葉雄眼眶有點紅,但腰挺得筆直:「你替我殺了這個叛徒,救了寨子二十多條命,對於我們黑風寨是大恩!」
「往後只要你許山一句話,無論是刀山火海,我葉雄要是皺一下眉頭,就不配做這個當家的。」
他單膝跪了下去。
身後,瘦猴、大牛等二十多個人,齊刷刷跪了一地。
許山心頭一熱,趕緊上前把葉雄拉起來:「大當家,你這是做什麼?都是兄弟,說這個就見外了。」
葉雄被他拽起來,眼眶還是紅的,卻咧嘴笑了:「好,兄弟,不說了。」
氣氛鬆快了些。
瘦猴不知從哪兒摸出一壇酒:「許兄弟,喝一口暖暖身子!」
許山剛想推辭,突然想起什麼,臉色一變。
「大當家,你這還有藥嗎?」
「三娘現在急等著用!」
葉雄臉上的笑一下子僵住:「我妹妹她怎麼了?」
許山飛快地把那天的事說了一遍,「我幫她拔了箭,簡單處理了一下傷口,但燒還沒退,得趕緊找藥。」
葉雄聽完,扭頭看向瘦猴問道:「還有藥沒有?」
瘦猴臉垮下來:「大當家,咱們自己兄弟這點傷,都是硬扛過來的,能用的全用了。」
許山心裡一沉。
葉雄攥緊了拳頭,肩膀上的布條又洇出血來。
「這可如何是好!」
他急得在密室中走來走去,滿臉的焦急神色。
「大當家,先別著急。」
許山拉住他:「三娘既然在我那裡,我就絕對不會不管。」
「你們好好養傷,我來想辦法。」
聽到這話,葉雄緊緊地握住他的手,「許兄弟,三娘的命就托給你了。」
許山點了點頭,隨後頭也不回地鑽出密室。
外面冷風依舊。
他裹了裹棉襖,向著之前藏肉的山洞走去,路上還獵到了兩隻山雞。
到了山洞,許山將剩下的野豬肉全都拿了出來,放到背後的竹筐之中。
做完這一切,他便提著兩隻野山雞朝著山下走去。
直奔雲川縣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