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3章 南郡風波

  這兩個傢伙,不吝讚美之詞。

  讓蕭雲一時之間竟然有些尷尬。

  他真的以為北魏皇帝是一位昏君呢!

  沒想到自己竟然想錯了。

  說實話,稍顯尷尬啊。

  摸了摸鼻子,蕭雲說道:「原來你們是這麼想的啊,嗯……怎麼說呢?讓我有些意外。」

  「那你以為是怎麼樣的?覺得他是一名昏君?」

  蕭雲聳了聳肩膀說道:「誰都會這樣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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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拓跋天兒皺起眉頭,半天不爽,但最後還是忍不住嘆了口氣,說道:「是這樣沒錯,一些舉措確實是有些問題,讓人覺得他是昏君,可能也是因為年齡太大了吧,做事會出一些問題。」

  蕭雲點了點頭,說道:「確實會有這樣的問題。」

  「那是為什麼呢?」

  北魏公主皺起眉頭,說道:「我見父皇時,只覺得父皇明智,說出的話,做出的事,都是最好的,可為什麼到了下面,還總要出錯?」

  蕭雲眨了眨眼睛。

  隨後嘆了口氣。

  他知道是什麼原因的。

  「身在高位,有時候就是瞎子,聾子,沒辦法,人情世故使然。一個國主真要是當成明君,就需要在看不見聽不到的情況下,在聾子瞎子的情況,做出最正確的判斷,而這僅僅是基礎,更重要的,還要聽到很多假話,不,甚至全是假話!就像在一片錯誤的世界之中,在一片原本的黑暗中,找到一片光明,這真的很難,歷史上能做到這種事的人,也不多,所以聖主明君才那麼的少,並非他們無能,恰好相反,他們往往受過最好的教育,經歷過最為殘酷的奪嫡鬥爭,處理過天底下最大的事情,可他們往往會顯得昏庸到連百姓都覺得他們是廢物,因為面臨一件事的難度,是截然不同的。」

  幾個女人愣了好一會,冷月翎問道:「真的會這樣嗎?」

  她們明顯有些不信。

  了解皇權的他們,總是會覺得皇權無所不在,就算是秦國國主,不也擁有一個暗衛嗎?他們就像是無處不在的眼線一樣,總會讓他知道很多別人不知道的事情。

  怎麼反倒成了聾子瞎子?

  蕭雲輕輕一笑,隨後嘆了口氣,說道:「那我來舉個例子好了,就在秦國,我在跟陛下吃飯時,親身經歷的一件事。」

  他轉頭望向遠方,禁不住一聲苦笑。

  「當時有一封奏報,很難才到陛下的手中,那奏報之人,將奏報弄成兩層,表面上一層,寫的是尋常小事,下面那一層,寫的才是重要之事,這兩層紙張幾乎沒有任何破綻,只有在夜晚,燈光黯淡之下,燈火以某一個角度照射在上面,才會讓下面的字微微顯露出來,那上奏的人知道陛下是經常在深夜批示奏本的,而那些審核的人,卻往往是在白天,所以才弄出這種機關,而機關能夠被發現的機率同樣很低,得巧之又巧,也不知道是一共遞上多少封具有這樣機關的奏本才會被發現,甚至有可能永遠不會發現,而更有可能的事,被審核奏本的人發現了,然後想辦法把他給滅口掉。」

  冷月翎說道:「這麼複雜,那一定是很重要的事。」

  「是啊,說的是下面官員貪腐的事,南水離郡,算是秦國重點扶持的一個重鎮,曾經在百年前,那裡是很富有的所在,但近些年,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那裡漸漸的衰敗下來,成為秦國之中有名的窮困地區,曾經扶持了周邊很多城道的重鎮,如今卻成為需要秦國每年花費大量金錢去扶持發展的地方,每年從國庫中調出去支援建設的錢財,大多都要砸到那裡去,金額放在全國也是數一數二的,就在一年前,離郡有一位官員突發奇想,覺得要想富先修路,而陸運不如河運,若是可以修建一條運河,貫通南北,不但可以緩解南水周邊多年的洪澇壓力,更能大力發展水運交通,可謂一舉兩得的好事。」

  冷月翎說道:「這……難道不是好事嗎?」

  旁邊的拓跋天兒說道:「這肯定是好事啊,國家的錢用在刀刃上,就應該用在這種地方,而且事實證明,一個地區的交通便利程度,真的決定了一個地方是否繁榮。」

  「對吧?」

  蕭雲苦笑一聲說道:「正常修建那條運河,需要白銀三十萬兩,算是不小的數字了。」

  「嗯……確實是有些多了,但對於秦國來說,也是能花得起的,相對於這件事的成果,也是划算的。」

  拓跋天兒很肯定的說著。

  「對吧?」

  蕭雲笑道:「而且其實每年往那裡的撥款,其實也有一百多萬兩,拿出一部分來修建運河,其實也不錯。」

  「那這是好事啊。」

  拓跋天兒說著。

  蕭雲說道:「是啊,按理說是好事,不過那官員開出來的價碼,卻是九十萬兩,修建需要九十萬兩才能完成。」

  「這……」

  拓跋天兒眼角抽動兩下,然後嘆了口氣說道:「其實也能理解,畢竟這錢下去,層層剋扣,能用在正事上的只留下三分之一,雖然稍微有點……狠了,但也並沒有離開一個正常的數字,還是可以理解的。」

  「嗯。」

  蕭雲也點頭道:「水至清則無魚,若是不給他們一些好處,誰願意去做這種事?雖然超出兩倍價錢,就當是給那些官吏的勞苦費了,這也可以理解,只要那運河修好,其實多花一些錢也是可以的。」

  「正是這個道理!」拓跋天兒頻頻點頭。

  蕭雲笑了笑,然後說道:「可是當九十萬兩花完之後,這運河並沒有建好。」

  「啊?!」

  拓跋天兒一下子張大了嘴,呆呆的看著蕭雲,覺得不可思議。

  蕭雲說道:「非但沒有修建好,事實上,只修建了一半。」

  「只……至一半?一條原本需要三十萬兩的運河,竟然花了九十萬兩隻修了一半,這……這是不是有點太過分了?」

  蕭雲攤手道:「而且那官員告老了,換上來的是新的官員,你覺得這件事應該怎麼做?」

  「這……就算告老,也得把人給抓回來!」

  蕭雲卻搖了搖頭,說道:「在奏報上,為之所以花那麼多錢,有清楚明白的解釋,時不時來個天災,偶爾還會出一些災禍,死一些工匠,這工匠死了,總要安撫吧?工期延期了,總要養著那些不幹活的工匠吧?畢竟好不容易把工匠找來,總不能說這裡沒活了,就讓他們去自謀生路,然後這裡開始能幹了,又把他們給叫回來吧?」

  「這……好像也是合情合理。」

  拓跋天兒苦笑一聲說道:「不過那裡也實在是太倒霉了吧?又是出事又是死人,還有延誤工期的,這還真是……」

  蕭雲卻突然說道:「那封秘密奏本上寫的第二條,就是在說,天災是假的,根本沒有發生,災禍是假的,雖然也死人了,但沒有死那麼多,而且安撫費用也根本沒有給那些工匠,至於延期,是真的把那些工匠遣散了,也沒有給他們發工錢,之後開工,是又找的人。」

  「啊這……」

  拓跋天兒張大了嘴,滿臉的不可思議。

  好半天才忍不住說道:「那他們的膽子,也太大了點吧?!」

  蕭雲苦笑一聲說道:「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自古有之嘛,很正常。」

  「那還真是可怕。」

  「是啊,仔細想想,是真的可怕,而陛下呢?其實在整個事件中,有做錯過什麼事嗎?」

  「這……好像是沒有。」

  蕭雲攤手道:「而之後,明知道多花了很多錢,但畢竟運河已經挖了一半了,總不能直接停下吧?陛下狠狠咬了咬牙,從國庫中抽出一些,從皇家私房錢中抽出一些,又湊出九十萬給補上了。」

  「啊?又是九十萬啊?那這次肯定是修完了吧?」

  「這個嘛……並沒有。」

  蕭雲搖了搖頭,然後說道:「經過新任官員的現場勘測,其實那裡根本就不適合修運河!所以根本就修不了,而應該修一條路來,在原本的河流上,還得架橋。」

  「啊?!之前的那些人,是瘋子嗎?還是傻子?不適合,花了那麼多錢,還耗費那麼多時間,最後只弄了一半?」

  「是啊,陛下也是這麼想的,但這件事牽扯太多,陛下確認工期之前,也是讓朝廷一些精通水利的人去看過的,他們當時的回報都說可行,都說此法是功在社稷利在千秋,反正怎麼好怎麼來。」

  「那他們聯合起來騙陛下?」

  「誰知道呢?」

  蕭雲攤了攤手,然後說道:「隨後陛下就又派人過去查勘,而結果呢,是那裡其實與其需要一條運河,其實還真是更需要一條可以走馬車的官道來。」

  「這……」

  拓跋天兒的眼角劇烈抽動起來。

  蕭雲繼續道:「然後就開始修了,結果到了曾經修建的運河處時……哎,建橋實在是太耗費錢財了,而且更重要的,若是運河不打通,反而建橋,就會讓那裡出現一個個閉塞的深坑,這些深坑若是積攢了雨水之類,反倒是容易引起災禍來。」

  「那……那怎麼辦?」

  「所以他們無可奈何之下,只能把那挖出來的運河再給填回去。」

  「這……填成平地?!」

  「是啊,必須是填成平地,而且只要是平地了,這橋是不是就省了?」

  「這……這好像也能說得通。」

  蕭雲攤手道:「自然是能說得通的,不過又是修路,又是搭橋,花費的錢財自然也是多的,現在又加上了填補,自然會更多一些,於是九十萬兩白銀,就全砸進去了。」

  「哎,還真是……不如直接修一條官道了,不比什麼都強?」

  「是啊,陛下也是那麼想的,又讓人算了一下,若是單修官道要多少錢,結果……其實只要用十萬兩就可以了。」

  「嘿!這裡外里,多花了多少錢啊!」

  蕭雲說道:「你也覺得,雖然這件事比較愚蠢一些,但其實結果還是好的,還是能夠接受的,對吧?」

  「那還能怎麼樣?」拓跋天兒無奈道:「也只能如此了,就像你說的那樣,若是深究起來,怕是牽一髮而動全身,到時候弄得朝廷大亂就不好了,那些去勘探的人,自然都應該是秦國國主信任的人,也是地位很高的人,兩伙人誰對誰錯,扯不清,就算是非要扯清,到時候指不定要付出什麼代價呢。」

  蕭雲笑道:「沒錯,就是這樣,你能想明白這點也是不容易的,就好比真要是把那些官員都給殺了,埋了,換了,那這天下誰去管?沒人管的話,那十萬的路也沒人修了,若是將那些錢全部給那裡的百姓,你覺得他們會怎麼做?」

  「那肯定是分了,或多或少,或者平均分了了事。」

  拓跋天兒極為篤定,這種事她見過不止一次。

  蕭雲聳了聳肩,不置可否。

  然後說道:「至於填補和修路這件事,就是密奏中的第三件事,其實那裡不適合修路的,甚至那裡原本就已經有一條東西走向的道路了,新修的這條,反倒是比之前那條老路更難走一些!而且那裡真的需要一條南北走向的運河,甚至在南北運河的盡頭,已經有商人在那裡準備了房屋驛站,準備在水運興起的時候,賺上一筆了。」

  「啊?!」

  這樣的反轉,讓拓跋天兒差點吐血。

  她甚至能夠想像的到,當秦國國主看到這封奏報的時候,那表情一定很精彩吧,怕是原本的困意也會被氣的消失不見吧。

  「他一定很生氣吧?」

  「是啊,哎,那你以為我為什麼要過去跟他吃飯,知道這件事?說是吃飯,其實是差點被氣死,讓我過去給他開解開解,然後再給他帶點藥的。」

  「這……這樣啊。」

  蕭雲揉了揉眉心,然後說道:「你說他做錯了什麼?但若是百姓知道這件事,會不會瘋狂的罵他,罵他是昏君呢?」

  拓跋天兒苦笑道:「肯定會罵的吧,九十萬兩的運河,更是未來的機會,就這樣直接打了水漂,甚至因為填補和修路,那裡再也不可能去修建運河了,斷了他們一個未來的機會……哎,我若是那裡的百姓,我也會被氣的要死。」

  「是吧?」

  蕭雲搖了搖頭。

  然後說道:「其實想一下,只要生活在那裡的人,對那裡的情況肯定都是有了解的吧?甚至知道的很清楚,這總沒錯吧?」

  「就發生在眼皮子低下的事,就算沒有親眼得見,吹牛打屁互相聊天時,怕是也知道的差不多了。」

  拓跋天兒的說法很對。

  所以蕭雲點了點頭。

  可卻又嘆了口氣,說道:「原本應該是這樣的,可是……陛下當時真的是氣的不行,決定趁著這次機會,來一次狠的,不管牽扯多少,他都準備把那些蛀蟲給抓出來,就算是從自己身上剜肉,為了能讓身體變好,也拼了,也忍了。」

  「就該如此!」

  蕭雲說道:「但陛下並非是一個衝動的人,或者是一個無智的人,雖然當時他很氣憤,但事實上,這密報……其實還是屬於一人之詞,一面之詞,對吧?雖然那上奏密報的人明顯是屬於弱勢的一方,明顯是費勁了千辛萬苦才傳達過來的消息,但誰又能知道,他說的就是真的呢?要知道,之前說另一番言辭的人,也同樣是曾經陛下最信任的人啊,如今就冒出來一個陌生人,不相熟的人,只是用了一些非常手段,看起來聽起來很真的說了一些話,陛下就立即相信了他,那陛下不就是蠢人了嗎?」

  蕭雲笑道:「陛下什麼事沒有經歷過?各種陰謀詭計,什麼奇葩的手段沒見識過?要知道有些獵人往往是以獵物的身份出現的,而看似最弱勢的人,卻根本就是扮豬吃老虎的幕後黑手!這在普通人看來是什麼神翻轉,是什麼驚掉下巴,,但在陛下那裡,那只是日常罷了。」

  攤了攤手,繼續說道:「所以陛下現在要做的,就是派出他更信任的人,甚至自己親自過去,找當地的百姓去問,不管是微服私訪,還是有計謀的套出他們的話,反正……總的聽聽當地人的說辭,再來判定到底這兩方人馬,誰說的對,誰說的錯,對吧?」

  拓跋天兒點頭道:「自該如此,不過如此一來,應該就水落石出了!」

  蕭雲卻搖了搖頭,然後說道:「當那些人趕到南水離郡,找到當地的百姓,去問關於運河以及修橋鋪路這件事……當地百姓都說,自己的父母官幹了一件大好事,他們很滿意,生活的也很幸福,要感謝這個感謝那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