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不情願的英雄

  那是上一世的他。

  這一世的容貌乍看差別不小,但若仔細端詳,仍能辨出不少熟悉的影子。

  「不知余清塗前輩是否尚存於世……」

  至於少女克拉麗絲…她是短生種,一般情況而言,不可能活到他所在的未來。

  祁知慕沒有深想,更沒有動過尋找她們的念頭,僅僅只是感慨。

  人總要向前看,過去的不論遺憾或美好,就讓它留在過去吧。

  從玉兆空間中取出一隻小巧香囊,眼前映出少女含笑的眉眼。

  腦海中,響起克拉麗絲曾經問過的那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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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我即將死去,祁先生是否願意儘可能記住我?」

  那時的回答發自內心,卻並非鄭重承諾,也談不上有多少分量。

  歸根結底,兩人的關係僅停留在朋友這一紐帶上。

  但…在臨死前,克拉麗絲給予他的憐惜與溫暖,足夠讓人永生銘記。

  「曾經有位名叫克拉麗絲的溫柔少女,給過我一個擁抱,我會永遠記得那抹溫度,記得她。」

  這是穿越漫長時光之後,他遲來的、正式的回應。

  收起香囊,祁知慕手中多出了一把中阮。

  木色沉潤,做工精細。

  上一世所得之物,唯獨這把中阮沒有任何印象。

  也許與不快的經歷有關,才沒有將那段記憶帶到這一世。

  「罷了。」

  回憶過往徒增感傷,邊界透著模糊與缺失感,同樣令人感覺不快。

  一想到仙舟人的魔陰身也與記憶有著千絲萬縷的關聯,更不快了。

  退伍數百年來,祁知慕從未停止過對魔陰身與豐饒之力的隱秘研究。

  憑藉前世累積生物學記憶學知識,倒是取得了一定成果。

  這種行為在仙舟終究敏感,若十王司得知,勢必會有判官找上門請他去喝茶。

  丹鼎司魔陰部門的醫士倒是有免死金牌,可以名正言順研究魔陰身與豐饒之力。

  但魔陰部主要研究方向是如何治癒,與祁知慕的方向不同。

  祁知慕從未有過治癒魔陰的想法。

  要問原因?

  一個很現實的問題擺在眼前,試問有一天仙舟可徹底治癒魔陰,屆時,該如何為人界定生死?

  不老不死的後果,仙舟聯盟史上早已寫滿血淋淋的教訓。

  人口無盡膨脹、資源爭奪、階層撕裂,隨之而來的動盪將永無止境……

  沿著這個話題細說下去,比什麼都敏感。

  故而,即便仙舟真能攻克魔陰,百分百不會、也不可能普及大眾,更不能泄露半點風聲。

  人們可以默許某些事實存在暗處,卻無法接受它被擺上檯面。

  魔陰身算是維繫仙舟秩序的一枚隱性砝碼,這便是心照不宣的共識之一。

  祁知慕只延緩母親魔陰的進程,卻不尋求根治,也正是為此。

  有得必有失,有些潘多拉魔盒絕對不能打開。

  回到家,秋知雁還未入睡。

  見到祁知慕神色如常進門,她嘴唇微動,眼中卻閃過一瞬恍惚茫然。

  祁知慕看在眼裡,心底一嘆。

  「快過子時,娘怎麼還未睡,是有話要跟我說嗎?」

  經祁知慕這麼一提醒,秋知雁臉上茫然盡去,示意他坐過來。

  「知慕,你去見騰驍將軍的時間裡,娘想了許多…你回去吧。」

  「…娘?」

  祁知慕怔住,他自然知道回去指的是什麼。

  秋知雁握住兒子的手,語氣複雜。

  「娘近來總是失神,轉眼就容易忘掉剛才在想什麼…時候應該快到了……」

  「魔陰身是長生種的宿命,娘活到995歲高齡,卻成了束縛你大半輩子的枷鎖……」

  「你也無需用自願來安慰娘,無論娘是否開口,都是影響你做出選擇的直接原因。」

  「試想,若當年我同你姐姐,以及那死鬼老爹一樣戰死,你還會選擇退伍嗎?」

  知子莫若母,可祁知慕又何嘗不懂母親的心結?

  答案彼此都清楚,可他不想讓母親餘生活在愧疚里。

  人的心境總容易隨著歲月流逝緩緩改變,尤其是即將陷入魔陰的仙舟人。

  越接近那一天,過往埋藏的負面情緒便會被放大數倍。

  秋知雁的容顏停在二十出頭的模樣,眼中卻盛滿看盡世事的滄桑。

  「你外婆外公、舅舅、在娘很小的時候就死在了戰場……」

  「年輕時,娘同你爹在孽物的屍山頂端立誓定下終生,要斬盡眼前所有豐饒孽物。」

  「那個時候,娘的世界就只剩下你爹,後來有了你們。」

  「人都是會變的,從你姐開始,娘心底就有了那個苗頭,直至你出生後,看著你逐漸長大,娘突然覺得——」

  「無論是娘突然離你而去,還是你未來參軍與孽物搏殺,游離死亡邊緣…都是對你的不公與殘忍。」

  「在你過完六歲生辰那夜,我就同你爹商議,讓你自己選將來的路,而非直接送你去雲騎訓練營,擅自決定你的人生。」

  「可你爹是個死腦筋,滿口祖訓,堅決不同意…那是我們第一次爭吵,甚至動了手……」

  秋知雁長長嘆了口氣,握著祁知慕的手不自覺地收緊。

  「娘從小失去了許多,真的很害怕承受更多失去……」

  「可我還是失去了你姐和你爹,雖然你爹死腦筋,古板,不懂人情世故,除開一身武藝就沒什麼特別之處了。」

  「但…他終究是娘要相守一生的深愛之人……」

  「娘是個懦弱的人,玉闕一戰後,用不能再失去你當藉口,把你也拖進這個籠子裡,一困就是幾百年……」

  「我對不起祁家列祖列宗,對不起你爹,更對不起你。」

  「你是祁家後人,更是十多代以來,唯一在試兒習俗中抓中武器的那個。」

  「原本娘不相信這些,可你從小展現的天分讓我不得不相信,或許一切都是宿命。」

  「數百年來,從未有人徵召祁家人歸隊,如今你將近六百歲,超過雲騎平均退伍年齡,將軍卻反常上門拜訪。」

  「雖然騰驍將軍不說,但我能感覺到近年要生大事,不能再自私地將你鎖在牢籠。」

  聽了許多,祁知慕反握住母親的手。

  「若連一個家都無法守護,又拿什麼去守護萬家燈火?」

  「若守住萬家燈火的代價是一個家,總會有人願意為此犧牲……」

  秋知雁眼中淚花閃爍,臉上敬意湧現。

  「這…便是祁家代代默契的選擇…明明初心不願,仍舊義無反顧,他們都是不情願的英雄……」

  「知慕,娘的私心不希望你去做英雄,可也不希望祁家傳承兩千年的勇烈與忠義,因我的干涉而蒙塵。」

  掌心傳來母親肌膚的溫度,祁知慕心緒翻湧,半晌沒有作聲。

  「…我明白了,母親大人。」

  沉默片刻,祁知慕露出微笑。

  其實…他一直都明白。

  可歸根結底,他也只是個凡人。

  作為巡獵令使的仙舟將軍,仙舟的至高戰力,面對許多困境都有心無力,甚至戰死異鄉,更遑論他?

  他沒有那麼宏大的抱負。

  他只想守護母親,守護家。

  僅此而已。

  母親啊…就算您不曾說出口,我也註定會讓祁家的勇義蒙上塵埃。

  因為…我兒時選擇從軍的初心,從來只是想要守護你們,而非……

  ——仙舟。

  未來若有戰死沙場的那一天,同樣是您口中的、不情願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