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一點都沒變

  光陰如梭,數十年於長生種而言並不算太長。

  可若這歲月被投入絞肉機般的戰場,每一秒都似被無限拉長。

  亞特德蘭環星帶的戰火,再度燃燒了22年。

  這不是史書上輕描淡寫的記載,而是無數雲騎軍用血肉堆砌出的修羅場。

  起初,豐饒孽物如蝗蟲般無窮無盡,殺完一批,不久又湧出更多。

  直徑數千光年的星系,幾乎找不到多少淨土。

  麾下士卒的面孔頻繁更替,許多新人剛熟悉,許多舊人便迅速消失。

  可不論祁知慕還是陌聽泉,都習以為常。

  …這是種極為可怕的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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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編號為一的支隊,宿命便是釘在戰線最前沿。

  戰損,從無法避免。

  幾十年來,凡是孽物最密集的死地,總會出現一道血色身影。

  他不需要支援,也不需要戰術配合。

  所過之處,無論是擁有強悍再生力的步離人,還是制霸天空的造翼者,皆化作枯骨飛灰。

  雖無人敢明說,但許多親眼目睹那番景象的雲騎,心中對他的敬畏遠勝崇拜。

  那道血影太冷了。

  那種冷不是寒冰的溫度,而是視生命如草芥的淡漠。

  明明祁知慕剿殺的是仙舟死敵,是所有雲騎的死敵,可那種感覺依然揮之不去。

  這些年來,祁知慕幾乎沒有卸下過鎧甲,在漫長殺戮中,暗暗攫取敵人身上所有可掠奪的東西。

  …無數雜亂卻磅礴的豐饒賜福力量,通過賜福等級更高的自在應身法強行提純、壓縮。

  最後,成為能夠如臂指揮的力量匯入丹腑。

  隨著最後一個孽物巢穴灰飛煙滅,亞特德蘭環星帶通訊頻段內,齊齊響起了久違的歡呼。

  長達32年的戰爭終於結束。

  陌聽泉站在滿目瘡痍的指揮艦艦橋上,長舒一口氣,轉頭望向不遠處。

  祁知慕正坐在那裡,眠雪與清寒立於身側。

  他閉著眼,周身血腥未散,一股令人心悸的暴虐感仿佛剛被強行壓回體內。

  「真不容易啊,知慕。」

  陌聽泉走過去,遞給他一壺酒。

  祁知慕緩緩睜眼,眼底深處掠過一抹暗紅,隨即恢復明清。

  隨手接過酒卻並未飲用,只是看著下方滿目瘡痍的世界。

  「是啊,足夠了……」

  足夠了,陌聽泉以為,他此話含義是孽物殺戮得足夠多。

  唯有身後的眠雪與清寒明白,這三字的真正含義。

  ……

  凱旋之日,曜青仙舟鑼鼓喧天。

  作為此役最大功臣之一,祁知慕這個名字,如今無數曜青百姓都是如雷貫耳。

  這是曜青近代規模最大的遠征,更是有著將軍親征,每隔一月便會有戰報傳回。

  但…戰報中也會包含所有犧牲者的名字。

  有人因此嚎啕大哭,有人哽咽卻由衷感到自豪,無數人為雲騎烈士們哀悼、歌頌他們的英勇。

  雲騎軍營洞天廣場,煞風將軍與所有驍衛,親自為烈士追加授勳。

  「敬禮!」

  無數雲騎動作整齊劃一,向犧牲的同袍們致以最高軍禮。

  最後,是對重大戰功者的表彰。

  首當其衝的,便是獵殺孽物最多者。

  看著眼前氣息越發深不可測的祁知慕,煞風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與疑惑。

  「奔於前線廝殺三十餘載,辛苦了。」

  煞風將一枚特製的紫金勳章別在祁知慕胸前,語氣中帶著感慨。

  「依雲騎規制,接下來你有五年長假,期間非重大戰事不必聽調參戰,好好休息。」

  「謝將軍。」

  祁知慕臉上不見半分喜悅,只有終於等到這一刻的釋然。

  戰後事宜結束後,祁知慕沒有回家,徑直前往丹鼎司,推開那扇闊別已久的特護病房房門。

  房內陳設如舊,宛若時光在這裡停滯。

  病床乾淨整潔,鏡流安安靜靜平躺其中。

  數十年過去,歲月在她臉上留下了本不屬於長生種的痕跡。

  因長期臥床、身體能量被不斷吞噬導致營養匱乏,整個人顯得清瘦與蒼白。

  祁知慕走到床邊,手指輕輕搭上她的手腕。

  脈搏比起32年前虛弱許多,她體內的天缺丹腑,仍在不知饜足汲取著包括生機在內的一切。

  若非丹鼎司這些年不計成本地用名貴藥材續命,她早已香消玉殞。

  「師父回來了。」

  祁知慕輕聲低語,話音中蘊著難以言喻的複雜。

  手指輕撫過徒兒蒼白的面頰,眼中流露出從未在戰場上展現過的溫柔。

  ……

  次日清晨。

  「知慕大人,以鏡流小姐現在的身體狀況,一旦脫離丹鼎司醫護,恐怕撐不過十日…還請您慎重考慮。」

  聽聞祁知慕要為鏡流辦理出院,椒翎急得額頭見汗。

  祁知慕面色平靜,為鏡流逐一取下監測儀器,將她輕輕抱入懷中。

  「曜青的醫療若是有用,她何必沉睡至此。」

  「維持現狀,她也撐不過三年,我尋到了一位世外名醫,這是她最後的機會。」

  「可是……」

  「任何後果皆由我這個師父承擔,與丹鼎司無關,多謝你這些年來的悉心照料,椒翎醫士。」

  留下這句話,他抱著鏡流大步離開。

  椒翎無力再勸,嘆息著目送師徒二人消失。

  遠行專用星槎早已停泊在港口等候。

  祁知慕將鏡流小心翼翼安置在旁座,細心系好複雜的安全帶。

  「出發吧。」

  主副駕駛座上的眠雪與清寒點頭,玦輪輕轉。

  星槎化作流光衝上曜青高空,最後消失在界門內。

  沒人知道他要去哪裡,也沒人知道他口中的名醫是誰。

  ……

  三年後。

  曜青仙舟,一處偏僻卻雅致的洞天。

  時值深秋,金黃銀杏葉鋪滿長街。

  一艘黑色星槎掠過半空,毫無阻礙地穿過非居民可入的區域,緩緩降落在停槎區。

  艙門打開。

  祁知慕率先從中踏出。

  他身著簡素青衫,長發隨意束起,看起來就像個遊歷歸來的儒雅書生。

  三年銷聲匿跡,身上那股若隱若現的血腥殺伐氣場徹底沉澱,無從察覺。

  隨後,一道清冷身影步出艙門。

  月白長裙曳地,冰色長髮如瀑垂落腰際,肌膚勝雪,容顏清麗絕塵。

  她微微抬首,看向眼前闊別許久的家,神情恍如隔世。

  …一點都沒變。

  可她,卻已沉睡過數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