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酈道元那間草廬出來時,天已偏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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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城東往南,朝著小市走去,看見洛水就快到學宮了。
桓琰在小市里買了些干肉,正準備捎回去投餵一下賈思勰和高敖曹。
後者雖然有元遙的別院住,但老是來學宮串門。
那看門的小吏倒也不攔,畢竟世家子弟,也常有帶童子出入的。
雖然這位,說是童子,有些牽強了……
生得有些雄壯。
在酈道元草廬中所聽到的事,讓桓琰心緒不寧。
他才十七歲,就聽到了這種要殺頭的大事……
一位刺史,只是隨口罵了兩句,就被羅織罪名下獄。
此事不簡單。
進了學宮門,他便去尋齋舍。
位置在學宮偏東,他已熟的不能再熟,只是剛踏進院門,便看見兩個人影踉踉蹌蹌地出來。
這兩個人他認識,一個叫裴紹,字文導,河東裴氏出身。
與裴約同族,簡直就是侮辱了那位渤海太守。
另一個叫陳孚,字成信,潁川人。
光聽名字就知道,將來不會有什麼成就。
這二人平日裡最看不起寒門子弟,因此如桓琰,雖有才名,這二人每每見到,只是冷哼一聲,連個招呼都不打。
見他們如此狼狽,桓琰倒有些幸災樂禍。
「喲,二位同窗,今日有什麼喜事?跑得如此著急。」
那兩人冷哼一聲,並未搭理他。
桓琰側身讓開路。
那兩人走的遠些,才對著齋舍裡屋吼道
「……粗鄙!真是粗鄙不堪!粗鄙之人!」
說完,竟加快了腳步,朝外面走去。
桓琰失笑,推門入齋。
屋裡光線暗,高敖曹就坐在賈思勰的床沿上,正伸手拍著他的背。
後者則眼睛盯著案角,一言不發。
臉白的像紙。
高敖曹整日出入學宮,早就和賈思勰混的熟了起來,二人年歲也差不太多,關係已很是要好。
桓琰把門掩上,手中的干肉放在桌上。
隨後他走近些,聲音壓低:「怎麼回事?」
高敖曹抬眼,眼神里儘是不忿。
「他們罵賈思勰。」
「說他世家出身,卻整天想著種地,像個書呆子。」
賈思勰微微一顫,卻仍不抬頭。
「罵得很難聽?」桓琰問。
高敖曹嘴角一動,冷冷道。
「罵他是書呆子,泥腿子,還說什麼學宮裡混進來這種人,是污了他們的眼。」
見賈思勰身體已經有些抽搐了,桓琰連忙示意高敖曹閉嘴。
這小子真是實誠,難聽的話都複述出來了。
這不是把傷疤又揭了一遍嘛。
「所以……你就動手了?」
「嗯。」高敖曹答得乾脆「我不喜歡聽,就要揍他們。」
「沒什麼事吧。」
「我能有什麼事,那兩個世家子弟,手無縛雞……」
「我問的當然不是你。」
桓琰指了指賈思勰。
廢話,高敖曹的武藝,別說收拾那兩個世家子弟,就是整個四門學的世家子弟一起來,也不夠他一個人打。
桓琰見賈思勰沒有吭聲,語氣放得更緩。
「思勰,你怎麼樣?」
賈思勰這才抬起眼。
眼眶有些紅。
「我沒事,挨罵是常事……我喜歡種地,我不知道種地,為什麼會污了他們的眼,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在這個世道,種地竟是有錯……」
桓琰一時竟答不上來。
他伸手拍了拍賈思勰的肩。
「別把他們的話當話,他們清高慣了,腳都是浮在天上的,十指不沾陽春水。這種人,聖賢之道讀的再多,也只是水中浮萍罷了。」
「倒是你,思勰,種地種的好,把你那本書寫出來,天下百姓都會謝你,又何必在意兩隻跳樑小丑的譏諷。」
賈思勰看著他,眼神里總算輕鬆了些,卻仍舊發沉。
「謝謝桓兄,我記得了。」
屋裡一時安靜。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
門開,溫亮和張悠之擠了進來,臉上都掛著興奮。
溫亮看見屋裡這氣氛,愣了一下,隨後調笑道。
「敖曹今天又打人了?」
「又?」
桓琰扭頭看向高敖曹。
「我不在時,你都做了什麼啊?」
後者只是撓了撓頭,露出那標誌性的憨笑。
「唉,別說敖曹,那些世家子弟,我都想揍他們。」
張悠之笑道,儼然忘記了他也是出身世家。
「好了,三位,別在這大眼瞪小眼了,適才我們進來,不知道還以為進了誰的陵……怎如此怪異。」
「是啊,跟你們說個大喜事,城東永和里,開了家酒樓!」
桓琰眉頭微皺。
「開了家酒樓,也叫大喜事?那洛陽豈不是都要放爆竹了。」
張悠之笑道,「倘若……那酒樓里,有異域舞姬,容貌絕美呢?」
溫亮幫腔,「據說是四夷館親點,那舞姿,那身段,那……」
「那倒是值得一去。」
桓琰開口,面色如常。
絲毫不因自己被如此輕易地說服而臉紅。
高敖曹看著他,面色一怔。
桓琰輕咳一聲,說道:
「思勰也要同去,正好排憂解思。」
「我……是為思勰著想。」
賈思勰卻皺眉:「學宮不是說……不得出入那等地方麼?」
「謬論,思勰謬論!這可是酒樓,不是青樓,人家是各館安置的良民,只賣藝不賣身的。」
「再說了,規定是死的,我等……可是活的,大魏文宗都張口了,你焉能不去?」
桓琰再次輕咳一聲。
「也……也有幾分道理。」
張悠之已開始往外推門。
溫亮催道,「走走走!晚了就沒位子了。」
二人一陣熱鬧,拉著賈思勰便走。
賈思勰半推半就,跟著他們出了齋舍。
屋裡轉眼空了一半。
高敖曹興高采烈,正要緊隨其後,卻被桓琰攔住。
「桓先生……」
「敖曹。」
高敖曹眉梢一挑:「嗯?」
「以後不可再隨意出手。」
高敖曹有些不服:「可是他們罵人。」
「我知道。」桓琰點頭,「他們罵人,你可以罵回去,但若是出手,這事就不簡單了。」
「那些世家子弟,幸得家事在外,若是朝中有人,你我……惹不起。」
高敖曹沉默。
桓琰繼續道:「此處不是渤海,是洛陽,是魚龍混雜之地,你今日打了兩個世家子弟,改天說不定就會打到皇姓子弟,他們可是背靠宗王。」
「那些宗王,隨便幾句話就可以讓刺史免職,功臣下獄,你若不記得,早晚要吃大虧。」
說完這句話,桓琰自己都怔了怔。
這些話,與當年他尚在懷朔時,崔護和他說的,別無二致。
「你少有才名,但切莫為其所困。」
原來,這便是想栽培一個人時,會產生的真實想法嗎?
高敖曹的指節緩緩收緊,最終還是低下了頭。
「桓先生……我記下了。」
桓琰看著這個十四歲的少年,眼裡儘是關切與欣慰。
一如當年崔護看他。
「走吧,去消遣消遣,你不是想見見這洛陽繁華嗎?」
桓琰嘴角生起一絲笑,說道。
「好!」
高敖曹應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