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那倒值得一去

  從酈道元那間草廬出來時,天已偏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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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城東往南,朝著小市走去,看見洛水就快到學宮了。

  桓琰在小市里買了些干肉,正準備捎回去投餵一下賈思勰和高敖曹。

  後者雖然有元遙的別院住,但老是來學宮串門。

  那看門的小吏倒也不攔,畢竟世家子弟,也常有帶童子出入的。

  雖然這位,說是童子,有些牽強了……

  生得有些雄壯。

  在酈道元草廬中所聽到的事,讓桓琰心緒不寧。

  他才十七歲,就聽到了這種要殺頭的大事……

  一位刺史,只是隨口罵了兩句,就被羅織罪名下獄。

  此事不簡單。

  進了學宮門,他便去尋齋舍。

  位置在學宮偏東,他已熟的不能再熟,只是剛踏進院門,便看見兩個人影踉踉蹌蹌地出來。

  這兩個人他認識,一個叫裴紹,字文導,河東裴氏出身。

  與裴約同族,簡直就是侮辱了那位渤海太守。

  另一個叫陳孚,字成信,潁川人。

  光聽名字就知道,將來不會有什麼成就。

  這二人平日裡最看不起寒門子弟,因此如桓琰,雖有才名,這二人每每見到,只是冷哼一聲,連個招呼都不打。

  見他們如此狼狽,桓琰倒有些幸災樂禍。

  「喲,二位同窗,今日有什麼喜事?跑得如此著急。」

  那兩人冷哼一聲,並未搭理他。

  桓琰側身讓開路。

  那兩人走的遠些,才對著齋舍裡屋吼道

  「……粗鄙!真是粗鄙不堪!粗鄙之人!」

  說完,竟加快了腳步,朝外面走去。

  桓琰失笑,推門入齋。

  屋裡光線暗,高敖曹就坐在賈思勰的床沿上,正伸手拍著他的背。

  後者則眼睛盯著案角,一言不發。

  臉白的像紙。

  高敖曹整日出入學宮,早就和賈思勰混的熟了起來,二人年歲也差不太多,關係已很是要好。

  桓琰把門掩上,手中的干肉放在桌上。

  隨後他走近些,聲音壓低:「怎麼回事?」

  高敖曹抬眼,眼神里儘是不忿。

  「他們罵賈思勰。」

  「說他世家出身,卻整天想著種地,像個書呆子。」

  賈思勰微微一顫,卻仍不抬頭。

  「罵得很難聽?」桓琰問。

  高敖曹嘴角一動,冷冷道。

  「罵他是書呆子,泥腿子,還說什麼學宮裡混進來這種人,是污了他們的眼。」

  見賈思勰身體已經有些抽搐了,桓琰連忙示意高敖曹閉嘴。

  這小子真是實誠,難聽的話都複述出來了。

  這不是把傷疤又揭了一遍嘛。

  「所以……你就動手了?」

  「嗯。」高敖曹答得乾脆「我不喜歡聽,就要揍他們。」

  「沒什麼事吧。」

  「我能有什麼事,那兩個世家子弟,手無縛雞……」

  「我問的當然不是你。」

  桓琰指了指賈思勰。

  廢話,高敖曹的武藝,別說收拾那兩個世家子弟,就是整個四門學的世家子弟一起來,也不夠他一個人打。

  桓琰見賈思勰沒有吭聲,語氣放得更緩。

  「思勰,你怎麼樣?」

  賈思勰這才抬起眼。

  眼眶有些紅。

  「我沒事,挨罵是常事……我喜歡種地,我不知道種地,為什麼會污了他們的眼,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在這個世道,種地竟是有錯……」

  桓琰一時竟答不上來。

  他伸手拍了拍賈思勰的肩。

  「別把他們的話當話,他們清高慣了,腳都是浮在天上的,十指不沾陽春水。這種人,聖賢之道讀的再多,也只是水中浮萍罷了。」

  「倒是你,思勰,種地種的好,把你那本書寫出來,天下百姓都會謝你,又何必在意兩隻跳樑小丑的譏諷。」

  賈思勰看著他,眼神里總算輕鬆了些,卻仍舊發沉。

  「謝謝桓兄,我記得了。」

  屋裡一時安靜。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

  門開,溫亮和張悠之擠了進來,臉上都掛著興奮。

  溫亮看見屋裡這氣氛,愣了一下,隨後調笑道。

  「敖曹今天又打人了?」

  「又?」

  桓琰扭頭看向高敖曹。

  「我不在時,你都做了什麼啊?」

  後者只是撓了撓頭,露出那標誌性的憨笑。

  「唉,別說敖曹,那些世家子弟,我都想揍他們。」

  張悠之笑道,儼然忘記了他也是出身世家。

  「好了,三位,別在這大眼瞪小眼了,適才我們進來,不知道還以為進了誰的陵……怎如此怪異。」

  「是啊,跟你們說個大喜事,城東永和里,開了家酒樓!」

  桓琰眉頭微皺。

  「開了家酒樓,也叫大喜事?那洛陽豈不是都要放爆竹了。」

  張悠之笑道,「倘若……那酒樓里,有異域舞姬,容貌絕美呢?」

  溫亮幫腔,「據說是四夷館親點,那舞姿,那身段,那……」

  「那倒是值得一去。」

  桓琰開口,面色如常。

  絲毫不因自己被如此輕易地說服而臉紅。

  高敖曹看著他,面色一怔。

  桓琰輕咳一聲,說道:

  「思勰也要同去,正好排憂解思。」

  「我……是為思勰著想。」

  賈思勰卻皺眉:「學宮不是說……不得出入那等地方麼?」

  「謬論,思勰謬論!這可是酒樓,不是青樓,人家是各館安置的良民,只賣藝不賣身的。」

  「再說了,規定是死的,我等……可是活的,大魏文宗都張口了,你焉能不去?」

  桓琰再次輕咳一聲。

  「也……也有幾分道理。」

  張悠之已開始往外推門。

  溫亮催道,「走走走!晚了就沒位子了。」

  二人一陣熱鬧,拉著賈思勰便走。

  賈思勰半推半就,跟著他們出了齋舍。

  屋裡轉眼空了一半。

  高敖曹興高采烈,正要緊隨其後,卻被桓琰攔住。

  「桓先生……」

  「敖曹。」

  高敖曹眉梢一挑:「嗯?」

  「以後不可再隨意出手。」

  高敖曹有些不服:「可是他們罵人。」

  「我知道。」桓琰點頭,「他們罵人,你可以罵回去,但若是出手,這事就不簡單了。」

  「那些世家子弟,幸得家事在外,若是朝中有人,你我……惹不起。」

  高敖曹沉默。

  桓琰繼續道:「此處不是渤海,是洛陽,是魚龍混雜之地,你今日打了兩個世家子弟,改天說不定就會打到皇姓子弟,他們可是背靠宗王。」

  「那些宗王,隨便幾句話就可以讓刺史免職,功臣下獄,你若不記得,早晚要吃大虧。」

  說完這句話,桓琰自己都怔了怔。

  這些話,與當年他尚在懷朔時,崔護和他說的,別無二致。

  「你少有才名,但切莫為其所困。」

  原來,這便是想栽培一個人時,會產生的真實想法嗎?

  高敖曹的指節緩緩收緊,最終還是低下了頭。

  「桓先生……我記下了。」

  桓琰看著這個十四歲的少年,眼裡儘是關切與欣慰。

  一如當年崔護看他。

  「走吧,去消遣消遣,你不是想見見這洛陽繁華嗎?」

  桓琰嘴角生起一絲笑,說道。

  「好!」

  高敖曹應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