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漢子抬頭,淚眼朦朧地朝營內望了一眼,恰好與站在一旁的桓琰對上。
「這位軍爺。」
他猛然撲過來,抱住桓琰的靴子。
「草民當日確實給軍中送過糧,還被官軍派去做嚮導!你看俺這腿……」
他捲起褲腳,只見小腿上一道縱長的痂痕,從膝下斜斜劃到腳踝,看起來的確是新傷不假。
「那日俺帶路走小道,險些被賊兵殺了,拖著傷腿才跑回來報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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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爺,若不是俺帶路,官軍知曉妖兵伏擊?當時那校尉也說過,日後要記小功的!」
「如今,俺只是想求一張紙,證明俺曾為官軍嚮導,好去縣裡討個活路……」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到最後幾乎變成哽咽。
桓琰看著他,一時無言。
這樣的故事,這幾日他已經聽了不止一樁。
不少鄉老,被人告發,曾受法慶灌頂。
曾給官軍送水的老嫗,被鄰里咬一句曾念大乘經,被官吏拖走,死在半道上。
十樁……
百樁……
谷楷這張網,撒得又廣又密。
「你叫什麼名字?」
桓琰終於開口。
「……小人信都召馬人,姓劉,名阿四。」
那漢子連聲道,「只會寫個四字,其餘都讓里正幫著代筆。」
「那日……」
他手忙腳亂,從懷中摸出一張紙片,已經被汗水浸得發軟。
「這、這是當日押手印的票據,是軍爺們親寫的,說是抬糧三石、傷腿一處,打算日後報功……」
桓琰接過,細看片刻。
紙張上粗糙的字跡下蓋著軍中印記,倒是做不得假。
這個人,的確是為官軍出過力的。
「軍爺,你……你能不能替俺寫一紙?」
劉阿四匍匐著往前挪,
「就說曾為官軍嚮導……抬過糧,讓縣裡知道俺不算妖人。」
「俺不求免罪,只求別連累俺老娘和兩個孩子……」
他話未說完,眼角忽然撇見營內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元遙。
都督今日剛從州治回來,恰巧也經過營門,遠遠看見這幕吵鬧,便停住了腳步。
桓琰垂了垂眼,將那張紙輕輕折好,揣回袖子:「你先回去。」
「此事……我幫你寫。」
劉阿四眼底閃過一點希望:「真、真的?」
桓琰點頭,壓低聲音,「真的,你先回去,再在這裡待著,怕是要被州吏盯上。」
劉某愣了一愣,終於伏地重重一叩頭,啞聲道:「多謝軍爺。」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遠處,桓琰才緩緩回身。
元遙已經走近,目光落在他袖中那角紙上。
「你打算怎麼做?」
元遙問。
「替他寫一紙證明。」
桓琰沒有避諱,「寫明他曾為官軍送過糧,帶過路,這本也是我份內之事。」
「讓州縣的人知道,此人不能與那些持刀屠城者同列。」
「再由都督署個名,或許能……」
「不能。」
元遙截斷了他的話。
「莫要把我牽扯其中……更不要急著寫。」
他望著營外漸暗的天色,語氣極其平靜:「谷楷手裡,有太后的密詔。」
「你如今不過一記室,在洛陽剛記了一筆妄議朝事,如今民賊難辨,若再添一筆為亂民爭理……」
「在這等情況下,你知道御史台會怎麼寫你?」
「包庇賊寇,暗藏禍心。」
這話像一盆涼水,兜頭澆下。
桓琰臉色發白。
這話元遙曾對他說過一次,他當時不以為意,只是從左耳進,右耳出。
畢竟他不信,即便是最昏聵的君主,也不會在這等大事上不辨是非。
「那這些人呢?」
他顫聲問道,「那些送過糧的,被裹挾的……」
「他們是被逼無奈,他們何罪之有?」
「這……不公道。」
他頓了一下,只喉頭滾了滾,終於還是把這句話說了出來。
元遙看著他,良久,才緩緩道:
「打勝仗,是靠刀劍,朝堂之斗,文名武略皆做不得數,即便是宗王也會因莫須有的罪,落得身敗名裂……」
他抬手,輕輕拍了拍桓琰的肩,環視四周,低聲道:
「你在北地待過,也在洛陽讀過書,知道什麼是制度之弊。」
「冀州這口鍋,爛了幾十年,法慶把鍋底燒穿,現在……谷楷是要把鍋沿都刮掉一圈。」
「你此刻伸手去攔,只會被當成鍋灰刮掉。」
「此事,非你一人之責。」
「天下有責。」
桓琰沉默了很久。
風吹來,營門旁的旗角獵獵作響。
「那屬下……什麼都不做得?」
他終於低聲問,聲音發顫。
元遙看著那雙眼睛,眼裡還有著少年銳氣。
而後長嘆道:
「蟄龍勿用。」
桓琰怔怔地看著他,忽然意識到……
這個屢屢在軍前冒死,在南皮殘城前為裴約灑酒的征北都督。
並非不知谷楷搜妖會帶走多少冤魂。
他只是更清楚,在這個節點上,不能賭。
也不能讓桓琰去賭。
「救天下之弊,不在此時。」
「亂才剛起頭。」
元遙終於慢慢吐出這一句,神色凝重。
桓琰緩緩閉上眼,握著票據的手暗自攥緊。
那一夜,信都城中,州獄的號哭聲不絕於耳。
深夜,城郊亂葬崗,多了不少屍體。
各鄉各里,樹上掛著吊死的百姓,說是入魔已深,以儆效尤。
田間地壟,到處都在抓人。
信都城外,征北軍營帳間卻反比幾日前更安靜了些。
沒有號角和鼓聲,只有偶爾巡夜,兵甲碰撞的輕響。
一片寂然。
桓琰回到自己的營帳,點了一盞不太明亮的油燈。
他將白日裡收來的那張記功紙輕輕攤開,放在案上。
沉思良久,他卻並未提筆,而是從司軍務的小吏那裡討了一壇酒。
總以為,少年意氣,可以揮斥方遒。
總以為,知曉未來,可以未雨綢繆。
而如今,六鎮之苦,洛陽之禁,冀州之亂,酷吏之禍……
一樁樁。
一件件。
壓的他喘不過氣。
一壇酒喝了大半,他醉倒在地。
劉阿四那張記功紙,桓琰看了很久。
而後他強撐醉意起身,將那張紙夾在指間,緩緩放到燈火上面。
從紙角先燒,慢慢化作灰燼。
帳外夜風掠過,遠處隱約傳來谷楷差役的喝罵。
那聲音在夜色中斷斷續續,像一圈繩索,正一點點套在冀州人的脖頸上。
桓琰閉著眼,手指輕輕捻著殘燼,指肚上,是被火燒灼的痕跡。
他第一次這樣清晰地意識到……
天命難逆。
這種感覺,讓他更感無力。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