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穿黑氅者是元融

  忽然……

  他遠遠瞥見那建春門城頭,一員小將正將那斷掉的大旗拿在手中,用力揮舞著。

  旗上的「魏」字頗為顯眼。


  可他方出城不久,便聽見一聲怒喝。

  「渤海高敖曹在此!」

  隨後,一根大戟便橫在他脖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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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人身後還跟著數十精銳騎兵……

  建春門,失守。

  陷阱!

  都是陷阱!

  幾乎是瞬間,元融就明白了。

  心中暗罵高徽無能,連城東敵兵設了埋伏都不知道!

  他們到底有多少人?

  一千?

  三千?

  何先護呢?

  不是把禁軍都引到宮禁去了?

  元融感到一陣眩暈,腳下的這座橋像是為他精心準備的墳墓。

  「桓琰——!」

  他似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

  「殿下,撤吧,橋要塌了!」

  身側親兵喊道。

  聲音有些大,四周軍士都聽見了,此刻便顧不得元融是否下令,紛紛朝橋後涌去。

  事已至此,元融也知大勢已去。

  他揮刀下令。

  「撤!回邙山!」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只要能從景陵密道進去,逃到哪裡誰又能知?

  到時候無論是落草為寇,還是投奔島夷,都比死在這裡強!

  箭如飛蝗,元融強忍肩頭疼痛,隨著人潮向後涌去。

  半渡而擊。

  好一個半渡而擊!

  自己如今,也成了苻堅、章邯!

  被人潮推著向前,橋上踩踏而死者不計其數,更有人被熊熊大火活活燒死。

  濃煙嗆得元融眼淚直流,他一邊擦著淚,一邊砍翻幾個攔路的叛軍。

  終於,在他踏上地面的那一刻……

  身後的木橋轟然倒塌,數百未來得及上岸的軍士連同橋上累碩的屍體,一同掉進陽渠,仿佛下餃子一般。

  元融翻身上馬,高喊道:

  「朝景陵去!」

  話音未落,橋東官道上,傳來震天喊殺。

  為首一人身著禁軍甲冑,手持長矛,正高喝著殺來。

  薛殷。

  他身後人數不多,只有數十人。

  但在那些肝膽欲裂的叛軍眼中,已成死神。

  騎兵不是衝鋒,而是完全的碾壓。

  鐵蹄踏過官道,濺起黃沙。

  薛殷手中的長矛挑飛一名叛軍,朝著元融殺去。

  「護衛!」

  最後的親兵隊拼死迎上,刀劍迸出火星。

  身側的親兵被一矛挑斷脖頸,噴涌的鮮血灑在元融臉上,腥得他幾乎作嘔。

  「殿下先走!」

  身側親兵高喊,用胸膛擋住薛殷的矛。

  這也是為適才他擾亂軍心的話……償命。

  元融再不敢愣神,調轉馬頭朝東北奔去,即便左肩受傷,卻仍連殺數人,頗為勇猛。

  身後騎馬的軍士盡皆跟上,叛軍已成潰退之勢。

  另一邊,蕭寶夤領兵趕到。

  五百弓手此時盡數帶刀,正朝著昔日同袍揮動屠刀。

  殺人就有軍功!

  桓琰本想制止,但見身側眾軍士皆殺紅了眼,便不敢出聲。

  「桓先生!」

  他回頭望去。

  是高敖曹,此時正單騎自洛陽而來,身後還跟著一匹馬。

  冬生!

  桓琰眼前一亮。

  自打他陷入景陵之案後,便很久未曾見過冬生了。

  說久,其實也才十餘日。

  可在桓琰心裡,卻像是過了很久。

  木橋已塌,官軍正在捕殺著爬上岸的叛軍。

  高敖曹卻從陽渠北側繞來,一路奔至桓琰跟前。

  「敖曹!」

  桓琰大喜,連忙上前。

  「桓先生!冬生……冬生是自己跑來的!」

  高敖曹喘了口氣,指著身後的那匹騮馬,開口道。

  桓琰眼眶竟有些泛紅。

  「好馬兒……」

  「桓郎,元融朝景陵逃去了。」

  是蕭寶夤,他倒明事。

  這個人頭,他送給桓琰。

  桓琰點了點頭,似乎欣然接受了這份大禮。

  「敖曹,走!」

  桓琰輕輕扶著冬生的背,用盡全身力氣翻上馬。

  他身上仍痛,適才上馬之時,碰到右手夾著食指的竹板處,痛的他齜牙咧嘴。

  也正是這樣,才堅定了他的心。

  元融。

  羊祇。

  此二人,都要死。

  另一側,那位禁軍隊主拍馬趕到,對桓琰和蕭寶夤一揖,說道:

  「薛殷見過蕭將軍、桓舍人。」

  桓琰見是薛殷,不由得想起那日他的網開一面,心裡頗為感激,於是俯首一拜。

  「桓琰謝過當日搭救之恩!」

  「區區小事,何足掛齒!薛殷願領騎兵,與桓舍人同去追那元融。」

  「好!事不宜遲,莫讓他真的逃了!」

  ……

  石橋東。

  前面有十餘騎,正策馬狂奔,當中一人身披黑色大氅,面色緊張,絲毫不敢鬆懈。

  正是元融。

  而他們身後,薛殷,高敖曹已要策馬趕上,數十名騎士緊隨其後。

  「披黑氅者是元融!」

  桓琰顧不得馬背顛簸,渾身疼痛,仍高喊道。

  「無恥小兒!」

  元融聽得這話,只聽得身後傳來蜂鳴聲,回頭一看,一支利箭擦著他的耳垂掠過。

  還好本王命大!

  他立馬將那件黑色大氅脫去,隨手扔在身後,自己只著玄甲,策馬狂奔。

  「戴鐵兜鍪者是元融!」

  桓琰又喊。

  「無恥!!」

  元融回頭,只見身後軍士皆未戴兜鍪,只有自己特殊。

  他咬咬牙,伸出右手,將頭上那頂兜鍪摘下,用力扔向後面。

  仿佛要用它,將桓琰砸死一般。

  那頂兜鍪在地上滾了幾圈,被後側薛殷的馬蹄一腳踢飛。

  「留長須的是元融!!」

  桓琰嘶聲喊道。

  「啊啊啊!」

  元融氣得發抖,只得拔出佩刀,將自己那引以為傲的鬍子剃去……

  「佩刀的是元融!」

  「玄甲後面帶金扣,一閃一閃發光的是元融!」

  「現在不穿甲的便是元融!」

  ……

  一直追到山林間,離景陵已是不遠。

  適才一路追殺,元融身邊只剩四人。

  薛殷槍尖帶血,策馬立於山下。

  「我好像跟丟了……」

  他撓了撓頭。

  適才元融自此棄馬,帶隨從一溜煙地沖入了林中。

  林中樹木茂密,難尋蹤影。

  桓琰看著眼前漆黑的山林,不禁在心中想。

  一個落魄宗王,征虜將軍,卻能在洛陽搞出這番動靜……

  他也不知該說是洛陽朝廷已經喪盡天威,還是該說有兵就是萬能的……

  可惜他只是一介白身,在懷朔無錢無權,拿不到什麼兵權。

  也只有在洛陽,哪能一步步走得更高些,才能有自保之力……

  若幾年後,六鎮當真亂了,自己也能在朝中說上幾番話。

  到那時,才是天下英雄皆登場的時候。

  「要不要放火引他出來?」

  高敖曹的話打斷了他的思緒。

  「放火燒山,牢底坐穿。」

  桓琰搖了搖頭,說了句兩人都無法理解的話。

  「留些人在此看著便是,其餘人皆去景陵!」

  高敖曹一拍腦袋,恍然大悟。

  「對啊!說來說去,那元融不還是要去景陵!」

  薛殷重重點了點頭,說道:

  「某先走一步!你們聽桓舍人號令便是!」

  高敖曹見狀,連忙跟上。

  「頭功是我的!」

  桓琰並未動身,只是輕撫下巴,看著眼前的山林。

  不對……

  元融不是傻子。

  他不會蠢到從正路去景陵……

  「敖曹……」

  桓琰轉頭看去,那兩人早已走遠。

  他無奈扶額,只得對旁邊的禁軍士兵說道。

  「你們隨我去,沿著景陵到北邙大營一路尋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