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一夜魚龍舞

  臘月二十九,酉時末。

  歲首將至,喜慶已然覆在這座天下都城的表面。

  銅駝街已張燈結彩,各色絹紗燈籠在屋檐下串成長龍,隨風輕輕搖曳。

  本應熱鬧繁華的街巷此時卻因為宵禁,見不得人影,只有更夫和巡夜的羽林衛來來回回。

  肅殺的北風自邙山而來,翻城入巷,掠過禁軍的雙肩,朝宮禁撲去。

  ……

  邙山,景陵。

  此地之寂,遠勝城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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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在石像生臉上落了薄薄一層,遠處戍卒營房裡綴著幾點燈火,不斷跳動。

  值夜的戍卒縮著脖子,嘴裡呼著白氣,低聲嘟囔著。

  「真他娘的倒霉。」

  「人家在城裡吃酒守歲,咱們在這陪死人喝西北風……」

  「小心掉腦袋。」

  旁邊的老兵聽到這大不敬的話,張口呵斥道。

  「你這話被別人聽了,家裡有幾顆腦袋夠砍?」

  說罷,他警惕地望了望陵園深處,似乎真怕什麼人聽見似的。

  遠處一片黑,把老兵的目光吸了進去,只有聲音在冷寂的夜空里漸行漸遠。

  「您不告發我,誰能聽見……」

  那新兵剛笑著開口,卻忽然正色,目光也瞥向了那篇黑暗中。

  迥異於風聲的窣窣聲忽然從地下傳來,十分輕微,若換做其他地方,不似景陵這般寂靜,只怕是難以聽見。

  「什麼……聲音?」

  那新兵顫聲開口,顯然有些害怕。

  「噓,別是又漏水了,那樣可麻煩了。」

  那顯然不是潺潺流水之聲,反像是有蟲子在地上爬,起初微弱,漸漸變得清晰密集,同時伴有金鐵交擊之聲。

  「什麼東西?!」

  老兵猛地挺直身體,握緊了手中的長矛。

  那新兵此時已然腿軟,低聲道:

  「我……我去叫人。」

  不等他轉身,那地下的聲音竟越來越響,甚至能聽見竊竊私語,仿佛有人在地下……揮師操戈!

  忽然,景陵大門傳來一陣轟隆聲,那塊平整的花崗岩墓門此刻轟然破碎,塵土的陰冷的地氣噴涌而出,帶著一股子鐵鏽氣,幽暗森然的洞口赫然出現在二人面前。

  「地府門開了?!」

  新兵驚叫。

  然而,接下來的一幕,讓親眼目睹的二人魂飛魄散!

  只見那洞口中,先是探出幾支閃著寒光的矛尖,然後是戴著各式鐵盔的頭顱,緊接著,一個接一個甲冑齊全的兵士,宛若索命的陰兵,沉默著從陵內鑽出。

  「是……是陰兵?!」

  那新兵腿一軟,癱倒在地。

  老兵顯然更唯物主義些,但此時也只顧大喊。

  「有敵襲!」

  「有鬼啊!」

  二人聲嘶力竭的大吼,同時還敲響了隨身攜帶的警鑼。

  不過太遲了……

  嗖——

  兩根箭同時從陵前射出,雙雙貫入二人咽喉。

  這兩位倒霉的兵士眼睛圓瞪,緩緩倒地,再發不出聲響。

  箭來的方向,也是陰兵最前方,一位頭戴鐵兜鍪,身著鐵甲披黑色大氅的將領,此時握弓排眾而出。

  他的臉在火把的映襯下顯得頗為陰鷙,眼神中透著瘋狂的殺意,仿佛要把遠處的洛陽城生生撕碎。

  正是元融。

  「速戰速決。」

  他的聲音冰冷如鐵,把弓交給身側陳亓,拔出佩刀指向戍卒軍營。

  屠殺,悄然開始,又悄然結束。

  這些景陵戍卒本就睡眼惺忪,只聽到幾句喊聲和鑼聲,可在這荒山野嶺,怎會有敵襲?大多是當成誰的惡作劇,只是暗罵了幾句就繼續睡了。

  因此,這些如狼似虎的叛軍精銳,幾乎沒有遇到什麼抵抗。

  當最後一位戍卒被陳亓割開喉嚨後,元融佩刀入鞘,拿過一支火把,緩步踏上神道,走出陵園。

  「陳亓!」

  他喝道。

  「末將在!」

  「信號!」

  「是!」

  早有兵士將準備好的三堆燃料擺好,這些燃料用狼糞製成,燃燒時會生起氣味刺鼻的濃煙。

  陳亓拿過火把,一一點燃。

  霎時間,三股粗大濃密的黑色煙柱筆直衝上雲霄,原本屬於烽火台的煙霧此刻在邙山之巔騰起,即便是在黑夜中,也能清晰辨認。

  ……

  洛陽城內,不少人都看到城外燃起的狼煙,起初還以為是林地失火,直到那股被北風攜來的騷臭氣息傳入鼻尖,他們才意識到——

  不對勁!

  南闔閭門前,左衛將軍府。

  左衛將軍鄭先護的房內燈火通明。

  他並未休息,而是全副甲冑,焦躁踱步。

  事發突然,今日上午他收到密信,稱今晚便要起事……

  他自然知道這是掉腦袋的行為,可他曾隨元融南伐,受其提攜之恩,能坐到這個位置一半是靠自己,另一半則是靠這位宗王。

  桌上那封皺巴巴的密信,鄭先護看了無數遍,心裡雖在天人交戰,可元融派的那位心腹此刻也在他幕後坐著,這個令他若是不接,只怕登時便會身首異處。

  突然,冗從僕射高徽急匆匆地衝進來,臉色煞白,指著北面。

  「將軍,殿下動手了!」

  何先護渾身一震,衝到北邊窗前,極目遠眺。

  雖然看不真切,但那夜幕中的突兀煙跡,讓他瞬間確認——

  殿下動手了!

  他臉上閃過一絲掙扎,但想到元融許諾的事成之後的高官厚祿,他的提攜之恩還有……幕後的章武王心腹……

  此時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傳令!」

  他猛地轉身,眼中凶光畢露。

  「按計劃行事!我率軍入宮,你率軍奪建春門,迎接殿下大軍!」

  「是!」

  一時間,洛陽城內各禁軍駐地間,刺耳的號聲和甲冑碰撞的聲音此起彼伏,交雜在一起,撕破了宵禁的寂靜……

  叛亂,如同瘟疫,在帝都瞬間爆發。

  何先護率軍朝著南闔閭門殺去,與守門禁軍戰成一團。

  高徽則親率數百甲士,直撲建春門。

  建春門的守卒尚未反應過來,便遭遇了來自這些同僚的猛攻。

  變起肘腋之間,抵抗零星而混亂。

  慘叫聲瞬間響徹城門內外。

  「打開城門,等殿下來!」

  高徽渾身浴血,厲聲高呼。

  沉重的門閂被叛軍砍斷,絞盤瘋狂轉動,巨大的包鐵城門被緩緩推開。

  與此同時,橫跨護城河的吊橋也轟然落下!

  ……

  宮城,凝芳閣。

  胡太后在宮人的勸說下,剛用了些安神的羹湯,正倚在榻上,心神不寧地等著各處消息。

  元融的消失,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頭。

  而不久前,北邙軍營竟忽然少了數千人!

  這封密報遞到她眼前時,她簡直不能相信。

  那可是數千人!

  就這樣在眾目睽睽之下,消失了!?

  還不等她多想,宮禁外便傳來了異常的喧囂聲,似乎是……南闔閭門方向?

  「外面何事喧譁?」

  她蹙眉問道。

  內侍連滾帶爬地沖入,面無人色,聲音發顫。

  「太……太后!不好了!左衛禁軍叛亂!建春門已然失守……於領軍正率兵護衛宮禁,已經與叛軍展開交戰!」

  「什麼?!」

  胡太后猛地站起,眼前一黑,險些跌倒,幸好被宮女慌忙扶住。

  她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

  「城內怎麼還會有元融的內應?!」

  極致的恐懼攫住了她的心臟。

  她明明已經將那些與元融相關的將領全都調離,怎會還有內應?

  元融的這兩枚暗子,甚至連她都不知道。

  「護駕!緊閉所有宮門!所有禁軍……務必要將叛軍盡數誅殺!」

  她內心惶恐,此刻只是強撐著鎮定。

  「皇帝!快把皇帝帶到朕這裡來!」

  宮城內瞬間亂成一團。

  宦官、宮女驚慌奔走,沉重的宮門不斷關閉,似乎想要憑藉這木石之物,阻擋元融的兵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