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指……
對於一個讀書人而言,這意味著什麼,他再清楚不過。
那是比死亡更可怕的剝奪。
斷了指,他便再寫不了字。
冷汗混合著血水,從他額角滑落,模糊了視線。
他張了張嘴,聲音微弱,只是出於本能的畏懼。
「我……沒寫過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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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敖曹、賈思勰、崔侍郎……都是清白的。」
每一個字,都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
「不是我喜歡的答案。」
羊祗捏住桓琰的右手食指,力道很大,像一把鉗子。
右手食指,對用右手寫字的人而言,很重要。
桓琰用盡全力掙扎,卻仍無法讓自己的那根食指……離開羊祗的手。
「不要!」
「我是清白的!」
「我無罪!」
他聲嘶力竭,整座監牢都為之顫了一顫。
羊祗聽見了,臉上笑意卻更甚,鐵鉗在他眼前晃了晃,隨後便輕輕夾在了桓琰的那根食指上。
而後……
他緩緩用力。
「咯咯……」
脆弱的指骨發出不堪重負、令人牙酸的擠壓聲。
桓琰面色一變,難以想像的劇痛從指尖炸開,沿著手臂直衝腦髓!
他緊咬著牙關,直到……
咔嚓。
那是指骨,開始碎裂的聲音。
他再也無法抑制,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
「啊——!!!」
這慘叫在寂靜的牢獄中迴蕩,格外刺耳。
幾乎是同時,高敖曹狂暴的怒吼也傳到眾人耳中,還伴有鐵鏈的晃動聲。
「狗賊!放開桓先生——!!」
賈思勰的嘶喊帶著哭腔。
「住手!住手!」
這些聲音讓羊祗更為興奮,他瞪著眼睛,嘴角的笑意讓人看了發寒,額間的汗結成細密的水珠,一點一點落在桓琰的指頭上。
他手中的鐵鉗來回晃動,像是進食的蛇,要把那食指上端的骨肉全部咬下來。
就在這時,門外突然傳來一聲輕響。
甬道外忽然傳來一個慢悠悠的聲音:
「怎樣了?」
羊祗動作一頓,站起身來。
身旁的兩位獄卒也將桓琰放下,略微躬身。
「殿下。」
燈籠光芒搖曳,映出一張桓琰無比熟悉的臉。
元融披著華貴的玄狐大氅,在幾個侍衛的簇擁下,緩步走進了這間充滿血腥味的囚室。
他臉上本就帶著笑意,目光落在遍體鱗傷的桓琰身上時,嘴角的笑意更深。
「本王待會兒要在府中設宴,備下美酒好菜,卻少了一人赴宴。」
「讓本王看看,這位無法赴宴的的文壇新貴在廷尉大牢里,是否過得習慣?」
元融的聲音溫和,卻讓桓琰心底生寒。
他艱難地抬起頭,透過被汗血模糊的視線,看向這位章武王。
那是鑽心的痛。
也是破心的痛。
他害怕從此之後,他的右手……便再也寫不了字了。
他不敢去看那根指頭,那是他接受不了的。
比起斷指之痛,死對他而言,已經不可怕了。
劇痛讓他的腦子有些遲鈍,恨意卻如同刀劍般刺痛著他的心。
他死死盯著元融,開口道。
「你……不是被禁足了嗎?」
元融看著桓琰,眼神里竟透出一絲憐憫。
「禁足……罰俸?」
「桓舍人,這種東西是約束你們這種下等人的……對本王沒什麼用。」
他說著說著,便笑了起來,聲音裡帶著自得。
桓琰冷笑,不再作聲。
元融揮了揮手,示意羊祗站到一邊去。
他踱步上前,靴子踩在沾血的稻草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他仔細打量著桓琰身上的傷痕,像是欣賞藝術品。
「羊祗真是好手法,賞!」
身後的侍衛立刻扔給羊祗一袋錢,後者面色如常,似乎這袋錢還不如桓琰的手指珍貴。
「桓舍人,何苦呢?」
元融搖頭嘆息,語氣卻滿是嘲弄。
「本王欣賞你的才華,可你卻非要和酈道元那種人混在一起,替他出頭,跟本王作對。如今落得這般田地,你後悔嗎?」
桓琰胸口不斷起伏著,幾乎說不出一句囫圇話。
「後悔……後悔不能親……親眼見到你下地府。」
「口舌之利。」
元融不以為意,反而笑了。
「桓琰,你可知,你輸在何處?」
他彎下腰,湊近桓琰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語。
「你輸在看不清時勢,不知道該幫誰,不該幫誰。」
「也輸在……太幼稚。」
他直起身,聲音恢復正常。
「酈道元完了,你也完了。老師崔護,即便不死,多半也會免為庶人。」
他指了指另外兩間囚室,繼續開口。
「你那兩位朋友,很快也會下來陪你。」
「桓琰,因為你的狂悖,讓這麼多人陪你去死,值得嗎?」
最後這句話,宛若毒針,狠狠地扎在桓琰心頭。
高敖曹已經跪在他那間囚室的枯草上,雙拳不停地捶著地面,淚水宛如決堤的河。
賈思勰癱倒在鐵欄杆旁,雙眼無神地看著屋頂。
桓琰的身體因為劇痛微微抽搐著,他的心狠狠地痛了一下,腦海中不斷地回味著這句話,再也沒有氣力說出任何話來。
他緩緩閉上了眼,心中唯有愧疚和不甘。
是啊……
這件事與高敖曹、賈思勰又有什麼關係呢?
若不是自己,他們何至於此?
羊祗,算了,給這位文壇新貴留點體面吧。」
元融冷笑一聲。
「若真把他指頭拔下來了,世人會罵我的。」
羊祗頗為不悅,但也只能作罷,緩緩地把自己的工具收到小匣子裡。
「走吧。」
元融擺了擺手,轉身離去。
牢門哐當一聲鎖上,世界重新陷入黑暗。
「桓先生,不要聽他胡言,大丈夫死則死矣!」
高敖曹高喊。
「賈衡有桓兄為知己,死得其所。」
賈思勰沒什麼力氣再喊了,只是平靜開口。
「還望桓兄,莫要低頭!」
黑暗中,桓琰蜷起傷痕累累的身體,將劇痛的右手護在胸前。
所幸,自己的指頭,算是保住了。
但命不好說。
他沒怎麼受傷的左手,此時正緊緊抓住身下發霉的稻草,仿佛是抓住懸崖邊扔下的繩索。
他緩緩開口,聲音小的幾乎只有自己一個人能聽見。
「再……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