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煜只覺得心像破了個大窟窿,碎成了一瓣又一瓣。
他腦子裡「嗡」的一聲,什麼都聽不見了,只想衝進去把那畜生拉開,把李紅香從那張榻上拽起來。
可他剛邁出一步,外邊的管事早就帶著兩個人將他按住了。
他掙扎了幾下,被死死地摁在廊柱上動彈不得。
教坊司的規矩可不是吃素的,既然他敢壞事,那就讓他一直看著。
管事冷冷地丟下一句「看清楚了再走」,便不再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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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那樣被按在廊下,隔著半開的窗子,眼睜睜地看著裡面的一切。
他看著她如何在別的男人面前媚眼如絲,看著她如何低聲下氣地討好,看著那張他記了一輩子的臉在燭火下變得陌生。
每一幀畫面都像一把鈍刀子,在他心上來回地割。
他一開始還咬著牙,後來牙齒咬得咯咯響,再後來整個人就沒了力氣,像是被人抽走了骨頭。
到最後,裡面的人散了,管事也鬆了手。
他失了魂似的從教坊司出來,腳步虛浮,連台階都差點踩空。
臨出門時,他回頭問了一句,聲音啞得像砂紙:「為什麼?不是有三天調教期的嗎?」
只有人淡淡的聲音從裡頭飄出來,連個正臉都沒給他。
「只是個妾室,本就會伺候人,何須調教。有人看上了,自然就出來接客了,你不是看見了,她那身本事還需要人教?」
孫煜一個人走在大街上。
夜風迎面吹過來,涼得刺骨,他卻像是感覺不到。
身後的小廝遠遠地跟著,壓根不敢靠近。
這麼多年,他從未見過自家老爺像如今這般模樣。
那個在書院裡侃侃而談、在門生面前溫文爾雅的孫夫子,此刻像一個被抽去了骨架的人,走一步晃一步,連影子都拖得歪歪斜斜的。
他去了酒館,找了個角落坐下,悶著頭,一口接一口地喝著。
他不常喝酒,酒量也淺,幾杯下去臉就紅了,可他還在喝,像是要把腦子裡那些畫面都泡進酒里淹死。
他孫煜這輩子好像就成了一個笑話。
他有進士之才,年輕時文章寫得比同窗都好,先生說他若下場應試,必能金榜題名。
可他從未去考過,只一心教導門生,安安心心地替張恪織那張網。
為的是什麼?
為的是李紅香在張恪手裡,他得替她掙一條活路。
為了一個女人,他放棄了大好的前途,甘願當個夫子,一當就是這麼多年。
兒子死了,現如今連他娘,他都護不住。
她在那個壯漢身下婉轉承歡、哼哼唧唧、我見猶憐的模樣,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
心,煎熬,沒有出路,無法宣洩。
他又灌了一杯,酒液順著下巴淌下來,浸濕了衣襟,他也渾然不覺。
待孫煜喝得酩酊大醉,被小廝背回家中時,孫夫人已經坐在堂屋裡等著了。
燈點得亮亮的,她穿著一身家常衣裳,手裡捏著一串佛珠,一顆一顆地捻著,面上平平靜靜,看不出什麼情緒。
如今她和孫煜沒有兒子,只有一個女兒。
將來女兒出嫁,她就只能等著被吃絕戶。
她之前曾經提過,從孫家旁支中過繼一個孩子,他始終不同意,推三阻四。
如今才知道,原來人家早已有了兒子。
張揚。
那個她從未見過幾面的庶子,也是他放在心尖上的兒子。
他鮮少碰她,她只以為是讀書人的矜持清冷,不重女色。
現在想來,哪裡是清冷,明明是有一顆火熱的心,只不過都掛在別人身上了罷了。
她看著醉得不省人事的孫煜,從袖中取出一個紙包,打開,是一粒藥。
她掰開他的嘴,將那粒藥餵了進去,又給他灌了小半盞溫水送服。
兒子,她還是想自己生。
這個男人靠不住了,她已不指望能靠得住,但屬於孫家的家產,誰都別想動。
想都拿去給那個女人贖身?
想都不要想。
只要她將來有了兒子傍身,這負心人,要不要都行。
她娘家有人,孫家這邊她這些年也經營了些體己,娘家撐腰,她們孤兒寡母未必過得不好。
過了片刻,藥起了作用。
孫煜是讀書人,鮮少喝酒,今日喝得並不多,可酒不醉人人自醉。
他此刻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著面前的夫人,恍惚間竟像是看見了另一個人的幻影。
他伸出手,將她拉了過來,嘴裡含含糊糊地喚著一個名字,孫夫人聽清了,是「紅香」。
她的手指攥了一下,隨即鬆開,沒有掙開他的手。
成親多年的夫妻,在這一夜,像補上了遲來的洞房花燭夜,纏綿悱惻。
燈還亮著,映著帳幔上兩道交疊的影子,孫夫人閉著眼,一滴淚從眼角滑進鬢髮里,可她的嘴角是往上彎的。
而從前群芳院中的女人,盡數被充入了教坊司。
有的情郎有一定能力的女人,很快被人看中,直接出錢包了下來,雖脫不了籍,至少不必日日拋頭露面、迎來送往。
而像李紅香一樣的女人也不在少數。
畢竟教坊司就在京城,在天子眼皮子底下,有一些人就打了退堂鼓,不願引起皇上的注意。
教坊司的管事們也不管是誰出錢保人,橫豎人還在教坊司的冊子上,跑不了,誰出銀子不是出?
張敏芝也安排了人出手。
她不能親自出面,便讓碧珠拿著她父親留下的那本冊子,照著上頭的關聯人,一個一個地去找關係。
她的三個嫂嫂,她是一定要保住的。
她讓人分別給三位嫂嫂的娘家遞了信,許以利誘,說只要娘家肯出面,花錢將人包下來,往後大家都有好處。
三位嫂嫂的娘家原本還猶豫,怕沾上謀逆的案子惹禍上身,可張敏芝的人把話說得很明白,威脅利誘的事情她也會。
三位嫂嫂的娘家和張家利益勾結本就很深,只要她不倒,他們就會忌憚。
人已經進了教坊司,他們不保,到時候他們家的姑娘在教坊司里接客,丟的是誰的臉?
娘家一聽這話,便不再猶豫了,各自湊了銀子,託了門路,將人包了下來。